#我的美国路# (4) --- 舅舅的店
也许是年轻,也许是初到美国时那种混杂着兴奋与不安的情绪。第二天醒来时,我发现自己竟然已经适应了时差。
同样的清晨,同样的起床时间,同样的早餐。只是这一次,在餐桌旁,我对舅舅说,我想去他的店里帮忙。说是帮忙,其实心里更清楚,我只是想早点看看旧金山真正的样子。在我的想象中,它还停留在“城市边缘”的模糊轮廓里。
舅舅很爽快地答应了。
他开的是一辆福特轿车。以现在的眼光看,它笨重而普通;但对当时的我来说,那是一辆不折不扣的豪车。皮质座椅,发动时低沉的引擎声,像一头被唤醒的野兽,让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背。
从家里出发,大概半个小时,我们就到了店里。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见了旧金山。
我的感受很直接,也很原始:这里的人几乎都开车,看不到自行车;城市小得出乎意料,甚至不如上海的一个区;房子普遍低矮;树却异常多,特别是当车穿过金门公园时,仿佛行驶在一片森林里;最重要的是,人很少。
少得让我有点不安。
舅舅的店现在还在,只是早已换了主人。(图一)
那是一家很小的店,比我第一天走进的超市还要小。货架上是罐头、饮料、零食、香烟和酒,没有多余的东西,一切都显得克制而实用。(图二,和当年的布局差不多,当然货物都变了)
那一天,我一共做了四件事。
第一件,是认识商品。
第一天在超市里,我总是小心翼翼,怕碰坏东西,也怕被误认为小偷,不敢久看、不敢多问。而在舅舅的店里,我终于放松下来。对着罐头上的图案,一个词一个词地对照,不懂就问。一个上午下来,店里的东西已经认了个七七八八。
第二件,是第一次“放心大胆”地吃零食。
舅舅告诉我,柜台上的不能随便拿,但后面的小仓库里有一些快过期的,可以随便吃。他说,那些本来也是准备带回家给三个儿子吃的。
我还是不敢多拿。什么都觉得贵,心里不由自主地换算成人民币——一包零食,仿佛抵得上我在上海几个月的零花钱。最后只拿了一包,已经忘了是什么,只记得很辣,也很咸。于是又拿了一瓶饮料。
第三件,是聊天。
这是我第一次有时间,真正听舅舅讲他的过去。
他早年在上海工作,后来老板去了香港,他也跟着过去。那时香港的船运业正兴起,船员紧缺,工资不错。舅舅年轻,也加入了这个行业,船一趟趟出海,世界被一点点走完。
走到最后,他觉得还是旧金山最好。
有一次靠岸,他就没再回去。因为做过船员,英语口语过得去,在朋友介绍下盘下了这家小店。店不大,却慢慢撑起了一个家。
第四件事,是谈我的未来。
舅舅很坦诚地告诉我,他没有在美国找过工作,也不清楚流程,只能帮我问问朋友。他让我不要着急,先适应生活。
可我怎么可能不急。
他的店所在的区域,并不好。后来我才知道,如果把旧金山的治安分成一到十分,这里最多也就三分。算是新形成的同性恋聚集区,离市中心不远不近。
那时街上还看不到太多无家可归者,但那天,还是有一个流浪汉进店讨要吃的。舅舅让我从小仓库拿点东西给他,说这些人大多没有攻击性。
他说,这么多年,只遇到过一次抢劫。好在他习惯每隔几小时清空收银机,损失并不大。
那天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同性恋者。
傍晚六点左右,一个瘦瘦的黑人小伙进来买香烟。舅舅指给我看,说他住在楼上的公寓,一会儿还会再来,让我注意看看。
大约四十分钟后,店门再次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位黑人女性,妆容浓重,香水味扑面而来,浓到让我有些不适。她买了几罐酒,很快离开。
舅舅看着我,笑着问:“你认出她了吗?”
我当然没有。
“就是刚才那个小伙子。”他说,“下班以后,他会换成女装。”
我愣住了。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世界,与你的经验毫无重合,却真实存在。
舅舅告诉我,他们有自己的圈子,有工作,也有边界,不会打扰别人。只是提醒我,以后不要盯着看,他们会觉得被冒犯。
那一天,就在这种轻松与紧张交织的状态中慢慢过去。
对了,忘了说第二天吃了什么。舅妈去银行的时候,顺便买了几盒炒饭。到了美国,第一次吃上饭了。很普通的炒饭,有蛋,有叉烧。米有些硬,但是很香,感觉比上海的米好吃(也许是饿了,也许是馋了)。
傍晚时分,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街道渐渐暗下来。那一刻我忽然觉得——
也许,我开始懂一点美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