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或久别重逢时,一种社交仪式几乎不可避免地上演。我们握住一位二十年未见的老友的手,真诚地惊呼:“天哪,你一点都没变。”
通常,旁观者会将此归结为一种必要的社交润滑,一种为了维持局面体面而心照不宣的谎言——既然我们都恐惧衰老,那么互相欺骗便成了对他人的最高礼遇。
然而其实不止如此。
那句“你都没变”,或许有五分是出于礼貌的恭维,而剩下的五分,则是大脑向我们汇报的“视觉事实”。
因为大脑看见的并不止是此刻。
视觉是一种大脑根据信号而完成的“重建”。大脑并不会像照相机一样客观地记录当下的光影,也不会机械地存储每一次见面的“快照”,而是致力于将无数次见面的形象进行叠加,生成一个平均化的模板。
当我们在一个人年轻时就认识她,当我们在那个充满可能性的、尚未被生活痛打的年纪,就将她的模样存入档案,大脑数据库中便囤积了关于她年轻面容的海量样本。
当我们看向那位老友时,大脑不仅在处理视网膜接收到的高清衰老细节,更是在进行一种“自上而下”的预测处理。
过去的记忆强势地介入了当下的感知,我们的视觉系统自动运行了一种算法:它过滤掉了那些被视为“噪音”的瞬间变化——比如此时此刻的光影,或是眼角新添的皱纹,提取出那个稳定的、核心的面庞特征。它调用那个包含了数十年青春数据的“平均模板”,那个二十岁的她,三十岁的她,在阳光下大笑的她,在雨中漫步的她……以此来修正眼前那个略微老去的形象。
当下的形象只有一票,记忆中的年轻样本有很多票。
因此,当我们凝视一位老友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现在的她”,而是一个处于认知叠加态的幻影——是“现在的她”与“记忆中无数个年轻的她”的混合体。这种机制像是一层温柔的柔光滤镜,拉平了岁月的沟壑,填补了胶原蛋白的流失。
只有当衰老变得极度剧烈,超出了大脑模型的修正范围时,我们才会惊觉时光的残酷。但在大多数渐进的日子里,大脑对熟人开启了“视而不见”的仁慈模式。
杜拉斯在《情人》里写:“比起你年轻时的美貌,我更爱你饱受岁月摧残的容颜。”
这句话的前提是:你必须见过那年轻时的美貌。
如果不曾见过对方年轻时的风华绝代,年老的容颜就只是年老本身。对于一个陌生的路人而言,一位老者仅仅是一张布满沧桑符号的面孔,是衰老的具象化。路人的大脑中没有关于这位老者年轻时的数据库,没有那个光彩照人的“平均模板”来中和眼前的衰败。
但对于见证过的爱人和旧识来说,眼前的衰老便成了通往过去的一扇窗,打满了过去时光的柔光倒影。
当我们说“你都没变”时,我们实际上是在说:我的记忆还在那儿。那个平均数的模板还在那儿。当我凝视你,我们便被短暂地拉回那个时间暂时失效的、过去与现在的缝隙之中。我在你身上,依然会看到那个年轻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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