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安放的晚年
1998年4月的一天,正是江南乡村油菜花黄桃花红的时节,我在单位接到老家邻居引官(柳元珍)的电话:“杏(音an)官,你快回家,你姆妈发疯冲到街上去了。”我顿时口干舌燥身上直冒冷汗呆住了。我慌忙请假回家,几个人正用担架抬着我母亲回家。母亲浑身颤抖着问我:“杏官,我会死吗?”我忙说不会不会的。从这一天起母亲发疯了,到2012年7月她死,她没有再恢复正常的思维。我们第一次送母亲到苏州精神病院,住院一个多月回家,我们姐妹商定在芦墟女儿家轮流住。第一家住在我家老二美官家里,住一个月到我小妹家,再过就轮到住我家了。父亲一次对我们说:“我和你妈也不想在你们姐妹的家之间转来转去,还是去敬老院吧。我们想两个人住一间的那种。”托人给父母在敬老院搞了一间单间,平房,交了2000元押金,押金说好不退的。我们把父母送进了敬老院,母亲的精神病药是美官的先生去苏州精神病院配的。敬老院里每顿饭菜由工作人员送到父母的房间门口。我每天下班后去敬老院和父亲搀扶着母亲在院内散步聊天,母亲那时因为吃镇静剂人很安定。住了一段时间父亲对我们说:“你们姆妈不会吃饭了。”母亲果然不会咀嚼也不会下咽,估计是镇静剂太重的问题。我们再次送母亲是苏州精神病院。医生减少了镇静剂量。母亲大发狂,不得不用上了最厉害的治疗精神病的手段,后来被关在黑房间里。……
再次出院,父亲不愿再住养老院,他们要回西栅史家弄老家住。父亲提出要我们四个女儿出钱为他们请一个住家保姆。于是托人请了一个又一个,请到的住家保姆一言难尽:家里的床上用品和日常用品偷掉了好多;有的保姆每天傍晚在史家弄弄口开“新闻发布会”,把我们家里人的一言一行悉数公布。
2002年请到了李美英阿姐老家才安顿下来,她人品高尚深得我们信任。她在我家做了10年直到我母亲去世。我到了上海后回芦墟也经常去找她,表达我对她的尊敬和感谢。
我退休后因为父母在老家待了10年,父母先后去世后我才得以脱身到上海与儿子相聚。
现在我进入了七老八十的生命期间。虽然经历了一场生命中惊涛骇浪的癌症,治疗结束后我还是承担了烧饭做菜的家务。现在的情况下我还用不到考虑进养老院,但是毕竟年事已高今天不知明天了。
儿子昨夜又到我房间重申:“我不会让你进养老院,你不喜欢住家保姆,那我烧饭做菜给你吃。”我笑了:在我系统治疗癌症的10个月里吃过你烧的饭菜了,味道实在不敢恭维。
到我进入乐龄养老院时估计不是现在森官的这个价了,卧床不起的人员要自己另外请护工,总共费用估计会超过十五万了。我每年养老金十二万,缺口我还有存在儿子那里的钱,到头来还是自己花自己的钱。
森官和爱凤夫妇的人生可以作为中国我们这一代人的生命轨迹或者标杆:森官是长子又没有离开过老家,他送走了父亲,爱凤送走了婆婆和森官的伯母~带大了大儿子仁杰的儿子奔奔,奔奔在苏州十中读高中时去陪读~苏州小儿子阿二的女儿读高中再陪读~结束了孙儿孙女六年,爱凤夫妇在苏州陪读六年,完成了使命后回到芦墟住在大儿子家。爱凤于2014年肺癌开刀在芦墟和苏州两个儿子家轮流住,2018年春节过后离世了~过了三年半森官进入吴江乐龄养老院至今。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的缩影,再过二十年,森官和爱凤的儿子儿媳也到了七老八十岁然后重复森官的经历,估计也会进入了养老院,他们的子女也得忙着带自己的孙辈了,周而复始就是同一个人生模式。
只是我们这一代还是最苦的:森官的小儿子阿二出生爱凤度过产假就把阿二送进托儿所,估计我儿子入托的托儿所就是当年阿二进的托儿所,他们两应该是托儿所的“所友”。森官的母亲那时在西中街食堂烧饭,后来心脏病严重了把这份“工作”转让给妯娌了。森官爱凤的两个孩子都是自己带大的。我们姐妹的儿子女儿也都是自己带大的,那时我母亲在公社食堂烧饭。我们这一代的父母孩子生得多,父母忙于生计也不大听得到祖辈带孙辈。
芦墟像我这一代的人随子女到了上海、苏州、吴江,其实“男的做车夫负责接送孙辈,女的做佣人主打烧饭做菜”,我们不是随子女进入大城市来享福而是来做苦力的。(这是当年沈奕斐父母当年我们芦墟老人在上海聚会时的打趣话。)
人生也就是这个样了,到头来谁也不便宜谁也不吃亏,代代相承。
所以现在我拼命的学做红烧肉,当年在我到上海前夕,爱凤买了肉和油盐酱醋到我家,手把手的教我一步一步的做红烧肉,那时我可能没有太用心也天生愚蠢没有学会。那天爱凤对我说:“杏官,你总得自己学会烧菜的,我老上去也会烧不动的。”
今天我要告慰爱凤的是:“爱凤阿姐,我患了癌症后知道自己来日无多,我喜欢吃梅菜烧肉,现在稍会烧了,我每隔一段时间烧一次,自己觉得味道还行就可以了。”
患癌症的一大收获就是多烧自己爱吃的小菜了。虽然还是不太入味可是毕竟努力过了。
现在多烧多吃小菜,到时候进了乐龄养老院即使不常吃也不埋怨了——我已经吃过很多了。
2025 12 27
发布于 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