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酷爱收藏，在紫禁城西北角修建建福宫建筑群，作为内廷最重要的藏宝之所之一。这里集中了大量历代书画、玉器、瓷器、珐琅、金银佛像以及内府刻书，其中相当一部分并未完全入册。清末太监的回忆，以及溥仪在《我的前半生》中的记述，都反复提到：建福宫内珍宝数量之巨、种类之繁，连宫中自己人都说不清全貌。

清亡之后，民国政府允许溥仪暂居宫中，宫内日常事务仍由旧有太监、宫女管理，制度却已名存实亡。溥仪少年时便听说，建福宫等处时常“丢东西”。太监们借“取物”“打扫”之名，将字画、古玩、金器夹带出宫，夜间甚至翻墙外出变卖。宫内既无现代安保，也缺乏有效的出入检查，这种偷盗几乎成了公开的秘密。

后来，故宫整修过程中，屡次在梁柱夹层、墙体暗格中发现被遗弃的文玩器物。推测应是当年太监、宫女盗窃后暂时藏匿，等待风声过去再转运出宫，却终究没等到机会，只能弃之原地。

1923年前后，溥仪逐渐成年，在英文教师庄士敦的影响下，开始对“整顿”“管理”产生兴趣。他曾命人对建福宫珍宝进行初步清点，结果发现缺失严重，怀疑有人监守自盗，并准备进一步彻查，甚至裁撤部分太监。这一动向在宫内引发恐慌——一旦清查深入，不仅偷盗事实难以掩盖，责任追究也难以避免。

1923年6月26日深夜，建福宫突发大火。

起火点位于延春阁，这里恰恰是最主要的藏宝楼之一。建福宫建筑多为木结构，周围林木繁密，风势助燃，火焰迅速蔓延至静怡轩、慧曜楼、吉云楼等处。紫禁城内缺乏现代消防系统，仅靠水缸、木桶泼救，收效甚微。民国政府消防队虽已进入神武门，却因宫禁规矩与守卫阻拦，未能第一时间展开有效扑救。

大火整整烧了一天一夜，至次日清晨方才熄灭。建福宫建筑群几乎全部焚毁，园内亭台楼阁无一幸免。

溥仪在回忆录中写道，建福宫是宫中珍宝最集中的地方之一，火灾后“片瓦无存”，大量无法估价的古物化为灰烬。已知损失包括：历代名人书画（其中不乏孤本、秘藏）、乾隆时期收藏的瓷器、玉器、珐琅器，内府善本图书与佛经，以及数量巨大的金银佛像、法器、珠宝镶嵌器物。由于许多藏品从未公开登记，确切损失数字已无法统计。清室善后委员会事后认定，这是一次不可弥补的文化浩劫。

火灾之后，溥仪震怒，认定太监纵火，下令裁撤大部分太监，加强宫禁。并将抢救出来的部分文玩字画带回到养心殿收藏。清理废墟后，他甚至在建福宫花园旧址修建了一处网球场——一个近代、轻快、几乎带着炫耀意味的设施，压在满地焦土之上。但这座网球场，他也只用了一年。1924年11月初，立冬的寒风中，他被驱离了紫禁城。

二十多年后，故宫集资复建了建福宫部分建筑，作为重点接待区域，一度引发舆论争议。后来，这一带不再用于商业活动，仅限重要接待。2017年秋天，川普总统访华时，曾在建福宫内短暂休息，安排了一次茶歇。那之后，我也曾因工作之便去过这个不对外开放的区域。（图3/图4）

最近，各地博物馆纷纷重新审查馆藏、鉴别真伪，我不由得想起建福宫的这场大火。

很多东西，并不是在战乱中毁掉的，也不是在敌人手里消失的，而是在秩序松动、人心浮动、制度失效的缝隙中，一点一点地流失，最终用一把火，彻底抹平了痕迹。

夜色中的紫禁城，本该回荡着更鼓声：

“咚——咚！二更天啦，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镗——镗！三更半夜，关好门窗，防火防盗。”

可惜这一夜，火已起，门已毁，盗早在火前。 http://t.cn/RGoKze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