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摇滚完全可以有个宝鼻酱大名蒋文明小名蒋锵锵,晒太阳就是这样一款童脸狼,金孙不跟老孙姓已然是刺向东亚家庭最锋利的一把剑。锵锵好,三岁以前晒太阳给他起小名叫biubiubiu,每次往客厅跷二郎腿一坐说biubiubiu,卧室门口就立刻弹出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用手指比枪一脸严肃说枪枪已就位。其实在小朋友真的发出生平第一次啼哭之前晒太阳还满脑袋浆糊地想这孩子应该叫蒋不易才对,来之不易的不易。讲义近年身体单薄,但新生命自有时令,到来时不管不顾。他很勉强地把孩子带来世界,手术前一天医生找家属签知情同意书,晒太阳瞥一眼那些最不好的结果拿笔的手都在抖。但送走医生俩人留在小房间里,讲义很平静地交代了一些如果我有意外那你要怎么办的事。晒太阳捂住耳朵不听,讲义说我银行密码也不听吗?晒太阳说这时候也要出梗吗,讲义说任何时候都要有勇气生活。
那年回皖探亲,他穿从头到脚的长款黑羽绒服低调至极。窗明几净的家里他父母端坐在沙发,晒太阳自己搬一张凳子坐在讲义旁边。衣服脱了吧,他母亲招待。讲义把拉链拉开一点,他已经瘦得太过,像风会把竹子吹弯。戴框架镜和黑口罩也难掩疲惫,但失去羽绒服的遮掩,身前浑圆的鼓起却不能造假。那晚全家陷入到一种诡异的低气压,蒋家人体面,用晒太阳听不懂的次声波对话。讲义很累,但关起门来仍把他拢入怀抱。男孩年轻,或者说相对年轻。他对两个人要钻进一个小脑袋去瓜分讲义的注意力其实并未做好准备。但讲义准备好了,他用细弱的手去捋晒太阳汗津津的脑袋,说你也可以像他一样从我这里出来一次。
锵锵长到四岁,鼓鼓囊囊地会说很多话。妹几阿姨是他觉得全世界最漂亮的人,于是叼着玫瑰花棒棒糖去邀请她共进晚餐。妹几假装惊讶说好的没问题,但你难道要穿着纸尿裤赴约吗?然后一掐他肉圆的脸蛋。锵锵一愣,后知后觉地感到羞惭,哭着跑去妈妈怀里要抱,说我再也再也不要穿尿包了。讲义把他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他太瘦,这双腿锵锵坐得并不舒服。讲义忍笑给他擦泪,说没关系的,你刘叔叔过两年也要穿了,大家都一样。锵锵最爱的衣服是红T恤,最爱玩的益智游戏是蒋锵锵请马东东出山马东东不出山那么请问谁来出山。他管讲义雷打不动地叫妈妈,然后跟晒太阳玩咱俩谁是谁的爹咱俩你是我的爹来确定关系。偶尔陈地明来,他俩也玩,赢了之后他也管天明叫爸爸,但会约法三章说我可以叫但不可以当着晒太阳叫,晒太阳是小气鬼。
天明逗他,说玩这个就为能气他两下,你不要他知道的话还玩什么。锵锵说我可以当着妈妈叫,你不是喜欢我妈妈吗?那双玻璃珠似的眼睛那样天真,这天真像他父亲。又那样了然,这了然像他母亲。然而陈地明的回答是落荒而逃,他知道讲义不会对孩子的玩笑话有任何反应,最多摸摸头说你要认对人。但真心是禁不起玩笑话的,他也不愿意把真心当作玩笑话。小朋友的全场唯一指定干妈是王囡,无他讲义说了算。他说希望锵锵不是一个会让你对人类幼崽失去信心的孩子,如果我因为他得到和失去的东西能成为你的参考。王囡说我还不知道要怎么做妈妈——晒太阳当时准备好做爸爸了吗?讲义摇头,说他觉得自己还没有,他不是那种雄心勃勃认为自己会比自己的父亲更擅长做父亲的人。但锵锵是带着答案来的,他告诉了晒太阳自己需要一个怎样的父亲。
而锵锵比他爸爸更幸运的是,他有一个会认真听他讲话,并且全力以赴完成他期望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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