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暖阳的回眸 25-12-28 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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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手记# 雪落千山,听风诉旧年

推开窗,寒意扑了个满怀。天是沉沉的铅灰,山是茫茫的白。那雪不知是几时开始落的,此刻已积得厚了,压得远山近树都失了棱角,只剩下连绵起伏的、柔软的轮廓,像一轴新裱的素绢,静静地悬在天地之间。

雪还在下,不急不缓,悠悠的,仿佛从天心深处筛下来的、碾得极细的时光的粉末。这粉末落在山脊上,落在枯枝上,落在屋檐上,也落在我心里,将一切声响都吸了去,只留下一片无边的、清寂的宁静。

我索性披了外衣,步入这雪幕里去。脚下的雪“咯吱”一声,脆生生的,是这寂静天地里唯一的回响,倒更衬得四下里空了。沿着石阶往高处走,阶上的雪还没有人的足迹,白得那样完整,白得教人不敢落脚,生怕自己的俗气玷污了它。走到半山那座旧亭子里,倚着斑驳的朱柱望去,景致便豁然不同了。

千山万壑,一重重、一层层地向着天际铺展,全叫那绵密而匀净的白给覆住了。山原有的苍黑与赭褐,树残留的焦黄与墨绿,此刻都成了这无边素白底子上一些淡淡的、欲说还休的墨痕,晕染出疏朗而辽远的韵致。风是极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只是偶尔贴着山脊滑过,拂起一层薄纱似的雪沫,在空中打个旋儿,又悄悄地落定。

就在这风起的一瞬,我忽然便“听”见了。

起初,是松涛。那不是夏日里奔腾喧嚣的、带着潮润绿意的松涛,而是被冻住了的、脆生生的回响。仿佛风的手指,拨动的不是松针,而是挂在千万根松针梢头上的、细小的冰凌。那声音清越而遥远,铮铮琮琮的,像古琴的余韵,一丝丝从山的骨髓里渗出,带着凛冽的、不容分说的寒气。

接着,是竹韵。竹林在亭子的北坡,此刻每一竿修竹都被雪压得微微弯着身子,成了玉的弓弧。风过时,它们并不猛烈摇动,只极谦卑地、彼此轻轻地一颔首,那积在叶上的雪,便簌簌地、成片成片地滑落下来。

那声音是细碎的,沙沙的,密密匝匝的,宛如春蚕在吞噬着无尽的桑叶,又像是谁在耳边,用气声诉说着一个极其绵长而温柔的秘密。这秘密是关乎忍耐的,关乎在重压之下,如何保有内心一段虚空的、可迎风的骨节。

再凝神,便听到了时光本身的声音。那声音没有具体的形质,它就在风穿过石隙的呜咽里,在雪粒子扑打枯荷的微响里,在远处山谷偶尔传来的一声、不知名寒鸟的孤啼里。它仿佛在剥落,一层又一层,将眼前的繁华与颜色都剥了去,露出底下事物本来的、朴素的肌理。

我忽然想起李义山的诗,“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此刻没有枯荷,也没有雨,只有雪。但那份欲说还休的寥落,那份在残败中静听天籁的孤寂,竟是相通的。这满山的雪,可不就是天地一场静默的倾诉么?它将一年的喧嚣、尘土、荣枯、悲喜,都轻轻覆盖了,压实了,然后借着这最清冽的风,开始它的诉说。

它诉说的,或许是山巅曾照耀过的、最后一缕如血的残阳;是深涧里奔腾过、又冻结成冰的春水的记忆;是夏天在此呼啸而过、如今已了无痕迹的穿林疾风;是秋日里某片红叶,从最高枝头纵身一跃时,那决绝的、金灿灿的告别。这诉说没有言辞,只有气息与韵律,丝丝缕缕,渗进我的毛孔,与血液里的某些记忆混在一起。

我想起儿时故园的第一场雪,想起某个雪夜围炉时读到的一句半懂不懂的诗,想起早已散落天涯的旧友,曾在雪地上写下的、旋即被新雪掩去的名字……这些属于我的“旧年”,此刻也仿佛被这山风从记忆的深谷里吹拂起来,混着松声竹韵,在这千山之巅,做一次无声的、盛大的回响。
雪渐渐小了,成了偶尔飘下的、矜持的粉屑。风似乎也倦了,只在亭角低低地盘旋。天地间的白光,却不知何时,渗进了一抹极淡的、如水般的青色,是雪光映着天光,清冷而又澄澈。

我站在这澄澈的中心,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变得透明而轻了,像一片雪,也像一缕风,就要融化、消散在这无边的静谧里,成为这旧年诉说的一部分。于是,我紧了紧衣衫,转身,循着来时的足迹下山去。身后,千山覆雪,万籁无声,唯有那一缕听过的风,还在无休无止地,诉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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