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下岗后,跑去广州一个仓库当夜班保安。仓库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女人,离了婚。
自己管着这片仓库区。堂哥人老实,夜里巡逻一点不含糊,有回还帮着揪住了两个偷电缆的小贼。女老板看他靠谱,就提了个意思:让他搬进仓库边上的小屋里住,算是二十四小时照应着,每月多加一千五,水电全包,吃饭跟着她家搭伙。
堂哥当初来广州,其实就是想离老家那摊烂事远点。老婆跟他吵了几年,最后跟别人跑了,厂子又倒闭,他觉得在老家抬不起头,索性跑出来挣点辛苦钱。
要说那小屋吧,其实就是个铁皮搭的偏房,顶子上压着几块旧石棉瓦,一下雨就滴滴答答响。堂哥头回进去时,里头除了一张掉漆的木板床,就剩个缺了腿的木桌,墙角还堆着半摞旧纸箱。他也不嫌弃,从老乡那儿借了把扫帚,蹲地上扫了三遍,又去市场花十五块买了块塑料布,把漏雨的角落先盖严实。
床板硬,他就把从老家带来的旧棉被铺上去,又翻出老婆当年绣的那个鸳鸯枕套。虽说人早走了,可东西留着,夜里摸着倒也能想起点暖和时候。
搬进去头天晚上,堂哥正对着墙发呆呢,仓库那头传来摩托车响。他扒着门缝一看,是女老板李姐,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张哥,刚炖的排骨汤,你趁热喝。”李姐嗓门亮,隔着铁门喊他。堂哥赶紧开了门,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接过来。
保温桶是不锈钢的,摸着还烫手,揭开盖,排骨炖得烂乎,汤上面飘着层油花。“李姐,这咋好意思……”他话没说完,李姐就摆摆手,“客气啥,你住这儿了,就是自家人。对了,桌上那台灯你拿去用,夜里巡逻回来写个东西也方便。”堂哥这才看见,木桌上不知啥时候多了盏旧台灯,罩子有点黄,开关按下去“咔嗒”响,倒挺亮。
打那往后,堂哥的日子就规律起来了。白天在小屋补觉,下午五点准时去李姐家吃饭。李姐家就她一个人住,儿子在深圳上班,半年才回来一回。保姆刘姨做饭实在,每天一荤一素,米饭蒸得松软,堂哥总忍不住多添一碗。
吃饭时李姐话不多,净问仓库的事:“后半夜东边那排货架,前几天有老鼠打洞,你巡逻时多瞅瞅。”“前院那棵老榕树,枝桠快伸到电线了,我叫人来锯,你到时候搭把手。”堂哥就点头,“晓得了李姐,老鼠洞我拿水泥堵上了,昨天还放了俩粘鼠板。”李姐听了就笑,“你这人,就是心细。”
有回真出了点事。那天后半夜,堂哥正绕着仓库区巡逻,听见西南角传来“哗啦”一声响。他赶紧打着手电跑过去,只见一辆小货车停在围墙边,两个年轻人正往车上搬纸箱——那是仓库里存的进口轴承,一箱就值好几千。
堂哥心一紧,没敢声张,悄悄摸回门卫室,抄起桌上的钢管,又按下了仓库区的警报器。警报声“呜哇”一响,那俩年轻人吓得手忙脚乱,抱着箱子就想跑。堂哥从黑影里跳出来,大喝一声:“站住!”手里的钢管往地上一顿,“哐当”一声,震得那俩小子腿都软了。等保安队的人赶来时,俩小偷早被堂哥按在地上,脸都白了。
第二天李姐来仓库,看见堂哥胳膊上划了道口子,赶紧从包里翻出创可贴。“你呀,咋这么拼命?”她一边给他贴伤口,一边数落,“万一他们带了刀呢?”堂哥咧着嘴笑,“没事李姐,我看他俩瘦得跟猴似的,不经按。”李姐瞪他一眼,可眼里的笑藏不住,“这个月奖金给你加两千,算是给你的‘见义勇为奖’。”
堂哥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这是我该做的。”李姐不听,硬把一个信封塞他兜里,“拿着!你替我看好仓库,比啥都强。”
日子久了,堂哥脸上的褶子都少了些。他把小屋收拾得有模有样,窗台上摆了盆从路边挖的仙人掌,木桌上铺了块格子桌布,都是刘姨淘汰下来的。有天老家堂嫂的妹妹打来电话,说堂嫂在外面跟人过不到一块儿,想回来,问堂哥愿不愿意。堂哥蹲在小屋门口,看着远处仓库的铁门,半天没吭声。末了他说:“让她自己想好吧,我这儿……挺好的。”
挂了电话,他摸出李姐前几天给的烟,点上一根,烟雾慢悠悠飘起来,倒像是把心里那点堵得慌的事,也给吹散了。
现在堂哥还在仓库当保安,每天巡逻时,脚步都比以前轻快。前阵子李姐儿子结婚,还请他去喝喜酒。堂哥穿了件李姐给买的新衬衫,站在人群里,笑得比谁都开心。他说,以前总觉得自己是飘着的,现在脚底下踩着这小屋的水泥地,才算真正落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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