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钱窗 25-12-28 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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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会过去的?
苏丹对他讲了这样的话,可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年轻的贵族面色惨白,汗水淋漓,伏在地上,满地都是自青紫的嘴唇上抖落的影子。阿尔图望着那年轻的贵族出神。这是伟大的苏丹即位的第四年,然而暴君的映像在他的身上早有显示。他永不满足地掠夺与征伐,他人的不幸使他容光焕发。一日街上吹吹打打,是这富有的年轻贵族娶了妻,这新闻传到苏丹的耳朵里,于是第二日的早朝他便传了那新婚的贵族,和颜悦色地问他:
“爱卿,我听说你刚结了婚啊。恭喜你。怎么样?和你的老婆在一起,你快乐么?”
苏丹的温柔通常并不是一个好兆头。听到这话,那贵族的脸上顿时血色全无,像是突然变作一个死人。然而,如此大质量的厄运终于落在他的肩上,却给了他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使他的双眼在一潭死水之中闪着笼中的麻雀的双眼的光亮。那年轻的贵族决意对苏丹诚实了,这样无可抵抗的暴力,不能转圜的悲剧,不可避免的不幸,反倒激发了臣子的逆反心理,以一种浪漫主义的悲壮让他挺起腰板了。
“是的。”他说,已经做好准备与他的妻子共赴黄泉,“和我的妻子在一起,我很快乐。她并不是世上最聪明、最美丽、最会使人快乐的女子;她在您的妃子前黯然失色,像星星不能与明月争辉。但我们适合彼此。和我的妻子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快乐。我想不出比这更快乐的事了。”
苏丹若有所思,他的脸上不辨喜怒,他只是以手托腮,望着那个挺着腰板的大臣,像一个画家面对着一张前人没有完成的画作;他思考了片刻,随后,拍了拍手。
“来人……”他说。
书记官的笔尖悬在纸上。朝臣在等待。抱着各式各样的心情,他们等待厄运降临在那年轻的贵族身上。那年轻的贵族闭上了眼睛。
“看赏。”苏丹说。
或多或少,几乎所有人都显出讶异的神色;阿卜德与他的得力亲信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只有坐在苏丹下首的大维齐尔与那些服侍苏丹的奴隶面不改色。一个强壮的阉奴呈上了一盘闪光的金币;盘子上的重量让他手臂上的肌肉滚动如即将跃出水面的鱼的脊背,但伟大的苏丹挥了挥手,说:
不够,再来。
赏赐目不暇接地传入大殿。金币。一盘一盘的切割成方形或菱形的蓝宝石和祖母绿、黄昏般燃烧着的红宝石与托帕石、在彼此的光影中迷失的成排的黑曜石与金刚石、如同一场屠杀留下的痕迹的血石榴石,叮叮咚咚,流水一般来到朝臣的面前。可伟大的苏丹总是说:不够,再来。
奴隶呈上一对镂空的玳瑁花瓶,上乘血料,乌黑猩红,瓶上刻出的鱼儿栩栩如生,能在镂空的波浪间滑翔。据说从前一只妖精爱上了一位渔女,便化作个男子与其成家生子,由于是人与精怪的孩子,儿子聪明伶俐,机巧无双;一日他见了一只巨大的玳瑁,便伏击了它,斩下它的头颅埋在地下;将玳瑁剥了带回家去,制成了这对花瓶。赴娘家拜访的母亲数月后归家,一见那花瓶便惨叫起来,待到将地下的头颅挖出来,玳瑁的头颅却变作他父亲七窍流血的头颅,历经数月,竟然不腐。奴隶又呈上一只象牙制的透雕球,足足五层,每一层都能独立转动,球上的浮雕记载着一位领主多达百人的庞大家族的兴盛与衰亡,透雕球的作者是领主的第五代后裔,也是最后一位后裔。他没有娶妻,没有生子,他的势力被吞下,他的军队人心涣散,他的财富被瓜分,他的人民在水深火热之中,他浑不在意,他伏案雕刻。连年大旱,民不聊生,在暴民即将攻入城内的时候他依旧在昼夜不停地雕刻,在象牙球完成的那一刻城破了,这个家族的最后一人倒地身亡。奴隶又呈上一只浑圆美丽、通体漆黑的珍珠,在日光下它有火焰一样的光彩,采珠人杀死他的同伴独吞了它,将那颗珍珠卖给商人后的第二天,便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风暴,整个珊瑚岛都沉了下去,三百个岛民尸骨无存;商船被打得粉碎,六个商人在海上漂流,最后只有同类相残,吃得只剩下一个独眼男子,将那黑珍珠含在自己的眼窝里,又戴上眼罩;然而在抵达岸边之后又气绝身亡。一个痴子将它从死人的尸体上扒了下来,逢人便讲要将它进献给苏丹……也许这些故事并不都是真的罢。但收藏珍品,许多时候是收藏故事,苏丹喜欢这样的故事,苏丹渴望这些不幸的故事……那些宝物一样比一样更珍贵,一样比一样眼花缭乱;每一件都是世上罕有的珍品,每一件都足以引发一场战争。
待到大殿里挤满了奴隶,除却苏丹身旁,几乎已经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苏丹才举起一只手,示意奴隶们停下。
那贵族茫茫然地瞪着眼睛。他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苏丹轻微地摇了摇头。
“看您这不像话的样子!”他说,“留着您的老婆、爵位、宅邸、奴隶……罢,爱卿。这些财宝也都赏给您了。这是苏丹的命令。您高兴吗?就在今天,您就要变成我除亲爱的大维齐尔之外最富有的臣子了。但是,我要问您一个问题。”
那臣子表情空白地点一点头。苏丹的双唇抿着,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他沉吟片刻,最终,提出了一个几乎可以称作天真的问题。
“告诉我,你比过去的你更快乐了吗?”
啊!死亡的恐怖的骤然离去,数量惊人的财富……现在这些都属于他。他的命运被颠覆了。那种笼子里的麻雀的眼神彻底地被毁掉了。他颤抖着,火山迸发一样喷吐出来:
“……伟大的苏丹啊!”
那本应该是一声呼喊,可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他已经不再有力气了。
“托您的福,您的慷慨……臣蒙受您的恩宠……臣确实比过去的自己要更快乐了。”
一个笑容绽放在君主的脸上。画家终于完成了他的作品;他点了点头,看上去心情不错。苏丹自黄金王座上起身,向群臣挥了挥手:
“——行了,退朝罢,”他说,又转过身去,又留下一句话:“阿尔图卿,你随我来。”

七天之后苏丹又在朝堂上召见了那个贵族。随意拉扯了两句,那贵族亦尽力逢迎。谈到一半,苏丹突然提高了声音:来人,刀斧手,将他拖出去砍了吧。
像被雷劈中一样,那贵族瞬间瘫软在地上,他的脸容非常惊骇且绝望,容不下任何东西。苏丹见状,拍着大腿,在御座上笑得喘不过气来。阿卜德立即上前,安抚群臣,申述该人犯自营党结私到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的十二条罪行;法务部部长恰到好处地吻了上来,讲苏丹高瞻远瞩,算无遗策,巧用智计,将这狐狸尾巴诈了出来——又有大臣建议,最好将这罪大恶极之人的九族一并诛了,家产充入国库。事不宜迟,应当马上派人去抄家。众人议论纷纷。苏丹的舅舅,大维齐尔的神情高深莫测——
阿尔图看着这一切。
他什么都看到了。对此却并没有很深刻的记忆。彼时他仿佛身处梦游之中,他人的悲喜,斗争,仿佛台上的剧目:他与梅姬的孩子在前几夜胎死母腹。苏丹展现力量的手腕,与大维齐尔的政治博弈,朝臣交头接耳……这一切是多么的无聊啊。他只觉得自己像身处水中,声音、颜色,光线……都远去了。只有痛苦。他的目光穿越喧闹的朝堂,直愣愣地望着苏丹。他看着欢乐自苏丹的脸上消退,他重新变得冷酷而不可捉摸。展现力量的手腕。与大维齐尔的政治博弈。朝臣交头接耳。这一切是多么的无聊啊。阿尔图像突然看到了那暴君的心,它就在苏丹的脸上,一览无余,那么简单。对那新婚的贵族的毁灭在那个震惊朝野的奢靡下午已经完成了,他不过是在等待一个必然的结果。苏丹正在等待。
他望着苏丹的脸。
苏丹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对他露出了一个几不可查的小小微笑。

从那个新婚贵族的角度来看——苏丹赏赐了他,使他一跃成为整个王国最富有的人之一;然而七天之后,他又将他带到大殿上砍头——这是一个梦吗?这件事你杀了他他也想不明白。在苏丹的国度,一些人受了赏,一些人被送进监狱,一些人被杀了。结果在被揭示前并不是绝对的。一切都有可能发生。人们在看到流水价的赏赐时也许会想,为什么得到赏赐的人不是我;在苏丹下令杀人时又在庆幸,好在被杀死的人不是我。苏丹天真残酷,性欲勃发,在无休止的运动中持续吞噬的进程,如同命运本身。在苏丹的宫廷里所有人都蒙着眼睛,像无头苍蝇,等着他们的主人对他们为所欲为,在皮鞭落在自己的身上之前,他们都对自己即将面临的命运一无所知。这真让人心生绝望。这样的处境可以用一种方式解释: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调教室,在其中发生的一切都是S&M的过程。人们在这里莫名其妙地痛苦煎熬,试图在其中找到快乐。

(中略)

四年前,他们走在宫殿曲折的长廊上,苏丹走在前面,而阿尔图走在后面。长廊的立柱在流动的日光中投下影子,当走在两根立柱的空隙间时,苏丹的皮肤像新蜕皮的蟒蛇那样闪闪发光,当他走在立柱的后面时,那些皮肤又呈现一种甘蔗糖蜜般的颜色。他们的影子通过立柱的影子融为一体——二人联结如影子,不过是命运这一立柱的投射。廊外的世界花团锦簇,流水潺潺,明亮温暖,繁盛野蛮。尽管苏丹在朝堂上放过了那新婚的贵族,又赏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重金与珍宝,只为那贵族的一个答案;然而他质量巨大又近乎天真的残酷在此时已如虫鸣预示夏日即将来临一般有所显示。阿尔图心中担忧,像一条鱼看着栖身的池塘逐渐干涸,他多希望这只是季节性的水丰水枯,但他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他接受家族安排的联姻不久,妻子刚刚怀了孕,他正准备在朝中大展拳脚,以他的聪明才智侍奉他年轻的主人。彼时的阿尔图三十二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却尚未了解世界的本质。尽管忧心忡忡,但在跟随在他的君主身后时,他依旧对未来一无所知;他会被迫卷入一场残忍的游戏,在心中一遍又一遍描摹苏丹的死,最终将那顶皇冠承在头颅之上——这些都是不可想象的天方夜谭。
年轻的苏丹停了下来,随意地倚在一根立柱上,他身长八尺,鬈曲的长发奔涌而下,使人惊惧的粗野力量蕴含在沉静的身躯之中,美得足以使人为之一死;阿尔图正要跪下,苏丹却对他说不必跪了。于是他低下头去,注视着苏丹绣着金线的鞋尖。他能闻到浓郁的蔷薇花的芬芳,触到鸟扑扇翅膀时所带来的空气流动的透明声响,他听见他的主人问他:
“你怎么想刚才的事,阿尔图卿?”
阿尔图静静地思索了一会。他已经清楚地看到了那新婚的贵族的覆灭,他看得像苏丹一样清楚;可他仍旧想要尝试。抬起头,他答:
“伟大的苏丹啊,今日得见您的慷慨与气量,感君之德,如日之升……您让那以为自己不会比从前更快乐的——请宽恕臣——那个蠢货明白——他还是可以更快乐的。微臣之拙见:快乐不是一座金矿,而是繁殖的牧群;不是一方池塘,而是一片大海;获得快乐的方式永远不会穷尽。我的苏丹,凭借您的伟力,您能将世上的一切做到极致,您走在任何一条路上,都可以得到快乐。”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调教室》

发布于 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