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呼瑾 25-12-28 14:40

胡俊,出生在河北张家口张北的一个普通农村,是家里的老大。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他与原配妻子相依为命,养育了三个孩子:大姑、大爷,还有我的父亲。大姑早夭,大爷的两个孩子并非亲生,而我,成了这一辈里唯一拥有他血脉的孩子。说来惭愧,我甚至记不清爷爷的生日。

在父亲十五六岁时,爷爷带着一家人来到了我现在居住的地方——北京昌平的一个小村庄。那时候这里菜园成片,爷爷便以种菜卖菜为生。父亲也正是在这里遇见了母亲,开始了一段长达八年的青涩恋情,用现在的话说,大概就是早恋吧哈哈。

母亲常说,幸亏我是个女孩,不然肯定被宠得无法无天。我却总觉得这句话里藏着些重男轻女的意味。人都希望自己是特别的,可如今想来,那些“如果”毫无意义。母亲说,在我还没记事的时候,我喜欢一个积木玩具,她不给我买,我便放学路上去找爷爷。爷爷二话不说,扔下菜摊就带我去买,我就那样美滋滋地抱着玩具回了家。上幼儿园后,一次周五,老师告诉我妈:“你家孩子被爷爷接走了。”从那以后,我妈干脆不再管我周末的去向,我的每个周末,都是和爷爷奶奶一起度过的。

我有时分不清那是真实的记忆,还是我后来自己编织的画面:一条长长的马路,夏天却有凉爽的风拂过脸颊。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树,光影斑驳,地上的光点随风晃动。我坐在爷爷板车后的小筐里,他一边骑车,一边哼着自编的小曲:“哦——哦——摇啊摇,摇高高,文瑾爱吃个软糕糕……”

等我真正有清晰记忆时,却已经要和爷爷分别了。那也是一个夏天,天气晴朗。母亲给我扎头发,前面两个、后面三个的小揪揪。我不太开心,因为她扎得太紧,头皮疼。于是那张略带不高兴的全家福便被定格下来。从那以后,我和爷爷只能在寒暑假见面。他回到了那个生他养他的地方,直到生命的尽头。

张北草原的夜空很近、很美,可小时候的我却觉得它大得让人害怕。每个暑假的夜晚,我都会臆想外面有妖魔鬼怪。但只要躺在炕上,左边是奶奶,右边是爷爷,听着滴答滴答的钟表声,我便在奇思妙想中安心睡去。

草原的暑假并不无聊,有羊、有驴、有鸡、有小猪、有小狗。爷爷养的狗大多叫“虎”字辈:虎虎、小虎、虎子。虽然我一年只来两次,但这些“虎们”都认得我,从不咬我,和我关系很好。它们不像现在的小肥狗,在我眼里都是健硕的“体育生”。可惜,每养一只就被偷狗贼偷走一只。爷爷伤心透了,便再也不养狗。

爷爷养羊。有一只公羊撞我,我吓得摔了个大屁墩,在院子里大喊。第二天,那只羊就被爷爷卖掉了。爷爷放羊回来,总会给我摘花:有粉色的干花,几年都不会凋谢;也铃兰、山丹丹、蓝紫色的球状各种颜色的花捆成一束,好看极了。那里没有超市,只有一辆载满生活用品的货车。我喜欢的零食,只要多吃一口,第二天就会再次出现,直到我说:“爷爷,我不要啦。”夕阳西下时,我总是满怀期待。

初一那年,姥爷因脑梗去世。电话打到学校,我哭着跑回家。胡同里奏着哀乐,泪水模糊了视线。我的哭声惊动了院子里的人,一个怀抱紧紧抱住了我——是爷爷。旧衣服上混着泥土味、汗味和烟味,那是我后来再也闻不到的味道。

高一那年,爷爷在帮别人盖房时突然晕倒,查出胃穿孔,后来确诊为胃癌晚期。短短一年,那个在我和所有人眼里都硬朗的小老头,迅速消瘦下去。医生说手术风险太大,很可能下不了手术台。家人最终决定保守治疗,也没有告诉他真相。

生病后,他来我家过年。天很冷,我背着书包赶公交,爷爷坚持要送我。他带着尿袋,努力地跟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从家到公交站不过四百米,我却只能一直往前走,每十几秒回头看他一眼。爷爷,那时候你该有多疼啊,可你从来不说。

高二五一假期,我和妈妈去张北看他。家里只剩下一头倔牛,爷爷更瘦了,仿佛皮下面就是骨头。他拉着倔牛,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我默默跟在他身后。我不知道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很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只陪了他两天便回了北京。

那一见,便是永别。六月的一个周六,电话再次响起,爸妈连夜赶回张北。周日白天,我和爷爷视频,他让我安心上学。那几天我在学校心神不宁,每晚借同学的手机问消息。可爷爷还是走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和爸妈一起回去。我不知道那几天我是怎么熬过来的,也不知道奶奶是怎么熬过来的。只觉得北京的夜空那么大,星星却那么小。

胡俊,你这个倔老头。为什么一定要回张北?为什么生病了只靠几片止痛药扛着?为什么不好好吃饭?为什么难受从不肯说?为什么临走时不愿穿葬服?为什么在生命最后一刻得知真相后,连一口水都不愿喝?

爷爷,我想你。想告诉你我考上了大学,想告诉你我一直记得你所有的好。我总觉得你这么好、这么勤劳的人,晚年不该是这样的结局。是我们太疏忽了。爷爷,对不起。

考公时写一千字,我说从没写过这么长。可爷爷,我总觉得,几千字、几万字,也道不尽你的一生和我对你的思念。

2025.12.28瑾记。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