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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奇怪,赶完due终于放松下来这天晚上,我突然就梦见老高了。
想来初中可能就是我数学最好的时候。我无比地崇拜着这个年过五十岁的,普通话也说不好的中年数学老师,因为对爱动年纪的孩子来说,兴趣可能才是一切行动力的源头。
因为他我才得以静下心来,第一次看到,数字和几何的宇宙在他的粉笔下,为我铺开这样新奇绚烂的轨迹。
我们几个刺儿头和老高之间有一种默契。时隔多年我才明白,我们是小孩儿啊,老高估计早就看出来我们并不想去做课间操,所以我们每每在两节课后半小时的课间操时间,借故问问题去办公室找他的时候,就像是我们之间无言的约定。
第二节下课铃一响,我和几个惯犯朋友,就仿佛被天大的难题所困,握着卷子,皱着眉面色凝重地跑出教室。
幸运地话我们已经到办公室门口举手敲门了,但往往没那么容易,今天就很显然是不幸运。我们被教学楼门口防止学生逃操随意出入教学楼的两个站岗小卫士抓住,无情的手臂拦着领头的我:无出入证不得入内。
天呐,当时小小的老子简直气死。
但数学教研组办公室在一楼,老高还是靠窗的那一张桌子,我们小脑瓜子一转。我看看左门神,再看看右门神,叉腰说你们给我等着!
避开巡逻的红袖章,我们直接跨进花坛,本该轻叩门扉的人,现在狗狗祟祟火急火燎在敲窗了。
我喊:“老高!老高!不让我进了又!”
老高装没听见......
......
老高实在没法再装没听见了!
他把窗户一开,扫视嬉皮笑脸的三个熊孩子,皱着眉笑着骂我们:“老高?没礼貌!等着!”
我们就跑回去,请了靠山一样,趾高气昂地在教学楼门口,但见到老高远远走过来就开始装委屈。
老高披着他那件标志性的绿色夹克,边大步流星地走,边指指左门神再指指右门神,故作生气:“你们,敢拦我滴学生?人家有问题要问,这么好的学生你们不能拦的知道不?”
如果是上帝视角看过去,应该是很滑稽的场面。初二才定下要师生在校都讲普通话的规矩,可我们学生和老师还不习惯,全都操着一口方言,在张贴着红纸黑字“人人都讲普通话”的温馨贴士旁,酣畅淋漓地演技大发。
而后我们就这样狗腿地跟了进去,不忘冷哼一声以示耀武扬威。
初中教学楼的出入证是打印的红纸黑字,我曾经还干过画一个假的出来的事儿,结果被站岗的同学一眼识破,一招“退退退”驱逐出楼,最后还得是老高这张“出入证儿”最好用。
想要请教的数学难题其实本就不多,但也有时候的问题很有意思,思维碰撞出更多种解法,老高会把其他老师一块叫过来研究可行性,久而久之老师们都认识我们,也叫得出名字。
解决了问题以后,老高往往指指旁边数学组堆放试卷的长桌,“可以了吧?昂?你们老老实实地待这儿做题吧,别闹腾我。”
那时候一首广播操的时间感觉特别快又特别漫长,漫长到像构建了一个完整乌托邦世界那么长。我们蹲在长桌旁,没有人再多说废话,学生们笔尖在纸上演练的声音,老师们红笔批改作业的声音,试卷翻页的声音,和谐得不像话。回想起来一切都笼罩着晨时温柔又不刺眼的光,能闻见一叠叠卷子上油墨的香。
但确实是又很快的,听到广播操最后的音乐结束,我们就默契地站起身来向老高道一声谢离开。可从桌子上多偷几套卷子做做嘛...简直是顺手的事儿啦~塞到袖子里后我们就赶忙一溜烟儿地跑走,要是恰好偷到了当晚作业就更开心了。
而后听到老高在后面渐行渐远的骂声:“又偷卷子?袖子里我都看见了,那几张不是今晚的作业!还没学呢你们会做吗?”
“预习!权当预习!”熊孩子们嘻嘻哈哈。
因为老高,我感觉那时候的我好像带着一种灵气,也是如今的我掏空脑袋寻找也再也不具备的能力。小小的身体那么轻盈,很容易幸运,也很容易幸福。一张卷子谁做更快,解对一道题,获得一句夸奖,开怀地畅快地笑竟然可以如此轻松。
第三年的时候,老高因为年纪大了精力不够,当然,可能也确实没有新来的年轻一些的老师们更学识渊博,他不带毕业班,去到另外一个校区了。老高笑着看我们,说让我们好好学习,我们送他的时候,我忍着不哭,半夜偷偷加做数学题的时候狂哭但狂做。
我后来还偷偷打听了老高在另外一个校区教哪个班的学生,我说我真的很羡慕他们有老高教,老高是位值得尊敬的好老师。
一年后毕业前的跨校运动会,我们在操场上再次见到了老高,我一时间愣愣的。不是生疏,就是好像我一下子腼腆了,嗓子堵堵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合适。但他很高兴,目光扫过我们,郑重地用力地用双手握了我们每个人的手很久,他把我们当成完完整整的一个个小大人,说毕业后去他家吃饭啊,一定要来。
毕业后,我们也确实如约去到老高家,还有老高的好朋友,我们的地理老师万老师。去之前孩子们掏空脑袋冥思苦想有什么能够让老高开心。大家带了自己写的字,自己画的画,做的手工品给他,老高很高兴地展示他陈列在家里以前学生毕业送给他的礼物。师娘没好气地说每个来家里的人,都得听他介绍一遍博物馆,现在你们的送来了,展品介绍时间又得延长。饭都做好了,就不打搅我们了,她要出门去。老高拿着手机嘱咐师娘,拿好电话,早点回来。
我跟朋友说老高肯定是怕师娘,因为我刚刚好像偷看到他给师娘的电话备注很搞笑,叫“俩大耳朵瓜子”,是不是之前被师娘打啦,嘿嘿。
我还记得老高指着满桌丰盛的菜里那道油炸知了猴说,便宜你们了,夏天的存货,他把这口子知了猴冻冰箱了,一直不舍得吃,但今天高兴,拿来下酒。他给自己和万老师斟上几杯白酒,给我们倒了橙汁,喝着喝着老高脸也红了,眼眶也红了。
小孩儿们虽然感动得憋着泪,但依然还是憋着一肚子坏水儿,趁老高借故起身去厨房拿馒头的功夫,我们偷摸给老高喝了一半的酒杯又满上了白酒。
“哎?我记得我喝完了呢,这个酒杯,它...还会有酒自己长出来?”
“你记错了!”我们仍是嬉皮笑脸地,和万老师一块逗他开心,“绝对是你记错了!”
“是嘛?”老高一拍脑袋,睁大眼睛故作震惊,“原来是我记错了?老了老了,那就...”
“再干杯!”
我们高举酒杯超大声欢呼。
“孩子们,有出息,一定一定,要前程似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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