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不闻 25-12-28 16: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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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秦始皇日夜批阅奏章也会被批评》

始皇帝三十五年,侯生、卢生对皇帝本人有一番著名的评论:

【侯生、卢生相与谋曰:“始皇为人,天性刚戾自用,起诸侯,并天下,意得欲从,以为自古莫及己。专任狱吏,狱吏得亲幸。博士虽七十人,特备员弗用。丞相诸大臣皆受成事,倚辨于上。上乐以刑杀为威,天下畏罪持禄,莫敢尽忠。上不闻过而日骄,下慑伏谩欺以取容。秦法,不得兼方,不验辄死。然候星气者至三百人,皆良士,畏忌讳谀,不敢端言其过。天下之事无小大皆决于上,上至以衡石量书,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贪于权势至如此,未可为求仙药。”于是乃亡去。(《史记•秦始皇本纪》)】

二人之议论,是坑儒事件的直接起因,而引发始皇帝怒火的,除了二人“亡去”,其实更重要的原因是始皇帝觉得他们“今乃诽谤我,以重吾不德也”。

我们看侯生、卢生的语言中,对始皇帝的批评包括“刚戾自用”“专任狱吏”“以刑杀为威”“不闻过而日骄”等等,最后则用一句“贪于权势”总结。综观全文逻辑,“天下之事无小大皆决于上,上至以衡石量书,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这一句,应该也是对他的批评,而非褒扬。

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照王子今先生的解释,是指“行政事务无论大小都亲自裁决,甚至用‘衡石’计算处理的文书,每天有明确的定额,不完成定额不休息。(王子今《万有喜》)”至于这个定额是多少,王子今先生也有估算,以当时竹简论,大约是每天看今六十斤左右、超三十万字的文书。

问题来了,以今人视角看,日夜亲自批阅如此多的奏章,难道不是一件值得褒扬的好事吗?正如我在网上看到一条网友的疑惑(如图),他说:“熬夜加班批阅,不是勤政的表现吗?”为什么这也能成为始皇帝一条被批评的理由?

答案在于,先秦人心目中最理想的制度设计,恰恰是君主不需要勤政。

有人可能要问了,君主不勤政,政事难道会自己解决吗?还真是,先秦人觉得,政事应该由制度和臣属去完成,唯独不需要君主亲自操理。

臣事事而君无事,君逸乐而臣任劳,臣尽智力以善其事,而君无与焉,仰成而已,故事无不治,治之正道也。(《慎子•民杂》)

所以早期的国家治理理念,往往对君主只强调两个要求。第一是要择贤,为政府机构挑选一名得当的贤相。这名贤人,既是君主的辅佐,也是君主的形象代理,一内一外,共同治理国家。但具体的治国实务,又由主外的相负责,包括调理阴阳、挑选和监察百官等等。所以汤和伊尹、周文周武和吕尚、周成王和周公、齐桓公和管仲这样的组合形式,总是先秦人最推崇的治国模型。

在这样的组合里,对君主的第二个要求,便是要循德。所谓“德”,指的是“合于道者”。至于究竟什么样的表现合于道,诸人具体见解或有不同,但归根结底,不外乎遵循天道人性。落实在君相的配合上,君主如果把相的事情抢过去干了,那肯定是悖德。特别是贤相在位,君主就更不需要干额外的事情了,他唯一要做的事便是垂拱而治。所以孔子在《论语•卫灵公》里盛赞舜:“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舜要做的事情,就是向南正襟而坐,为什么呢,因为重要的岗位上,都已经有了贤能的臣属。孔子所追求的理想,也不外如是,就像周初时候一样。

今本《道德经》第十七章也说:“太上,不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简本和帛书本第一句作“太上,下知有之”。不管如何,君主的作用,最多让民众知道有这个人即可,做的事情越多,越发生情感上的联系,反而越落入先秦人认为的下乘境界。

战国中后期,对于“法”(制度)的讨论愈发流行,上述理念开始产生一种新的走向,即认为有一套理想化的法令制度稳妥运行,同样可以达到君主无为的效果,甚至可以不用考虑臣属贤不贤的问题。因为完美的制度只需要强调人与岗位的适配性,换句话说,合适最重要,并不需要每个岗位上的人拥有额外的智能与口辩。

不仅臣属如此,连君主的个人品质也可以忽略不计。

是故圣人不必加,凡主不必废;杀人不为暴,赏人不为仁者,国法明也。(《商君书•赏刑》)

只要律令严明,圣明的君主也不值得夸赞,平庸的君主也不需要废弃,因为国家治理中,起作用的是法令制度,而非人的意志。不仅如此,用律令杀人,民众也不会觉得君主残暴;用律令赏人,民众也不会觉得君主仁慈。因为跟民众发生一切关系的,都是法令,而不是君主。

无论是贤人起作用,还是制度起作用,所追求和强调的终极目标,都是相同的,君主可以在身逸的同时,达到天下大治。也即《文子•自然》所说的“道之为君如尸,俨然玄默,而天下受其福”。

在先秦人这样的理念追求下,最理想的局面是,天下无事,国家像一部运行良好的机器一样,没有任何预期以外的情况需要额外处理;而所有预期以内的大事小计,按流程流转到政府机构的首脑相位即可。因为没有突发变化,所以根本无需把事情上交到君主面前。

当然,理想是不可能达到的。那么退而求其次,即使有预期以外的事情,也应尽量由政府系统自行解决。矛盾越向上交,需要由君主亲自解决的问题越多,越说明制度不成熟,官员不称职。故《商君书•说民》说:“断家王,断官强,断君弱。”事情要靠君主来勘断,这国家就不行了。

当然,还有比这更不堪的。明明政府系统可以自行解决,但君主对臣属不放心,或者过于刚愎自用,把什么都抢过来自己干了,就更落入下乘。

《韩非子•外储说右下》讲过这样一个故事:

田婴相齐,人有说王者曰:“终岁之计,王不一以数日之间自听之,则无以知吏之奸邪得失也。”王曰:“善。”田婴闻之,则遽请于王而听其计。王将听之矣,田婴令官具押券、斗石参升之计。王自听计,计不胜听,罢食后,复坐,不复暮食矣。田婴复谓曰:“群臣终岁日夜不敢偷怠之事也,王以一夕听之,则群臣有为劝勉矣。”王曰诺。俄而王已睡矣,吏尽揄刀削其押券、升石之计。王自听之,乱乃始生。

这段寓言的大意是,有人建议齐王要亲自查官吏整年的台账,来判断他们称不称职,有没有偷奸耍滑。田婴因此拿了一大堆台账,并劝说齐王最好一天就看完。齐王看得头昏脑涨,不支入睡。官吏趁机对各类台账大做手脚。

《韩非子》讲此寓言,本来也是重在强调要有一套合理的制度,靠制度就能够处理各种事务,杜绝作奸犯科。但我们注意他所举的反面典型,恰恰就是凡事都需要君主亲自操劳,一件一件处理。这样做除了疲乏其身,根本无法实现国家大治的目的。

理顺以上的思路,我们再回头看始皇帝的“天下之事无小大皆决于上,上至以衡石量书,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如此做法,无不走向了先秦人所追求的理想制度的反面。他选择这样的方式执政,确实有自负、不信任、紧张权位的原因,落入当时人的批评,被侯生、卢生指责为“贪于权势”,也就可以理解了。

当然,始皇帝的做法,与先秦人的追求,实则是两种极端而已。我既不认为君主该独断如是,也不认为君主可以真正做到无为如彼。此文只是解释为什么“凡事亲力”会变成一种对君主的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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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