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时教授是古天文学家,造诣深厚,很多观点都具有启发性,独创的“中华文明八千年”之说也能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只是对于他关于龙与《周易》乾卦的天文关系的解读不敢苟同。冯先生认为,二十八宿分四象,朱雀、白虎、玄武都有真实动物作依托来取象,唯独东方苍龙不同,龙是世界上不存在的动物,龙的观念就来源于苍龙七宿。这就涉及到一个有趣的问题——对龙的真实性的认定。上古有龙的传说,而正史也有龙的纪录。《左传》,鲁昭公二十九年秋天,在晋国绛都郊外就发现了龙。二十五史,从汉至清,“见龙”的记载史不绝书,文人笔记中的案例更不胜枚举。可见,龙这种神秘生物在古人的世界里并不鲜见。西方近现代也发生过的多起群体目击神秘生物事件,最著名的当属带翅膀的飞蛇(翼蛇),后来都归入未确认生物。冯先生又以“龙”字与龙宿比对,揭示两者形象上的相似性,这难免倒果为因:古人是先见龙,然后依象形创造了“龙”字,也确定了龙宿,不会根据龙宿来创造“龙”字。
冯先生又认为乾卦爻辞中的龙(潜龙、见龙、飞龙、亢龙、群龙),其实显示了苍龙七宿在星空上的变化周期。这一观点发端于闻一多先生,为后来学者广泛接受,几成定论。文化学者并不通易理,天道周溥,无所不包,以龙喻天之阳气,如果只把乾卦类比为龙宿,未免将乾卦的博大意蕴狭隘化了。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六位、六龙,都指乾卦六个阳爻,否则仅凭一个苍龙七宿,如何御天?
当代学者都喜欢援引顾炎武《日知录》中的一句话“三代以上,人人皆知天文“,试图证明易卦与天文学的关系。如果顾氏之言属实,龙宿变化当时已是人所共知的常识,作《易》者不会将其写入经典,所以两千年来,没有前人将乾卦爻辞之龙与龙宿联系起来,直到民国的学者才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矜为创获。东汉经学家郑玄精通天文,也以天文解《易》,但郑氏所用为“爻辰”,以卦爻配支对应具体星官,也从未将乾爻之龙拟为天象龙宿,或许他认为这样轻率地联系太过于粗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