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美国路# (6)培训班
接下去的几天,日子像被人轻轻按下了“重复键”。
清晨起床,天色总是带着旧金山特有的阳光。我跟着舅舅出门,一起去店里。店并不忙,大多时候只是把货搬进仓库,或者把货架重新理一遍。活不重,舅舅也不催。我更多的时候,是一边干活,一边听他讲一些旧金山早年的事,真假掺杂,我也分不太清,只当是异乡生活的背景音。
下午,我会一个人步行去唐人街,买三个叉烧包当作午餐和晚餐。我舅舅后来也就没有管过我吃饭的事了。然后顺着街道往市中心走,随意地逛。起初只是几条街,后来半径一点点变大。城市在我脚下慢慢摊开,从陌生变得勉强可辨方向。旧金山除了上下坡比较多,整体还是很容易辨认方向的。
我在等新侨服务中心的电话。
电话一直没有响。我人在店里,却并不太焦虑。舅舅家的电话有录音功能,每天晚上回去,我都会按一下播放键。几秒钟的空白后,只有“嘀”的一声结束音。那声音听多了,也就麻木了。
美国的第一个周末,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周一早上按时到来。我心里想,这一周大概也会和前一周一样。也许,我应该自己出去找找工作。国内听人说过,在美国可以直接走进店里问老板要不要人。我想着,或许我可以试试。
九点多,电话突然响了。
这个时间点,几乎从不来电。那还是个诈骗电话很少的年代。
接电话的是表弟。我看见他接起电话,说了几句,脸上的表情微微一顿,随后把话筒递给我。
电话那头,是一个相对熟悉的女声——Angela。
也许是第一次接正式的英语电话,我几乎什么都没听懂。心里一下子空了,只能下意识地看向表弟。他明白了,接过电话替我应答。
听完后,他用并不太熟练的上海话问我:“你今天为什么没去培训班?”
那一刻,我是真的愣住了。
脑子里飞快地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任何关于“今天”的安排。紧接着,是一种迟到般的恐慌——担心自己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甚至担心这一次机会已经被自己亲手推走了。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I am coming.”
舅舅被电话声吵醒,走了过来,接过话筒和Angela简单说了几句。挂断后,他看着我,说:“现在就去,他们会等你。”
他要开店,没法送我。
但我没有犹豫。这几天,我已经对唐人街和公交线路有了大致的概念,也知道该怎么坐车。穿上外套,关门,下楼,我几乎是跑着奔向车站。
旧金山的公交车没有售票员,司机旁边有一台投币机。硬币落进去,会发出清脆的声音,司机递给你一张车票,动作干脆,没有多余表情。(图一)
从舅舅家出发,要换一次车,大约一个半小时才能到达唐人街。
我没吃早餐。等到唐人街,已经接近中午。照旧,我买了三个叉烧包。热气透过纸袋,手心微微发烫。
培训班设在一个同乡会的二楼,像是临时腾出来的。教室不大,我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九个人。我是第十个。据说,还有两个没到。
Angela站在前面。她看见我进来,点了点头,随即宣布午休,让大家先自我介绍。
九个人里,两个男的,其余都是女性。全都是这一年内来到美国的,年纪相仿。后来慢慢熟了,我也才知道他们各自的背景。
有两个女生,一个来自广州,一个来自珠海,是仅有的高中毕业生。其他人大多来自广东的乡下,小学或初中学历。第二天,另外两个人也出现了——一对从香港来的双胞胎兄弟。他们话不多,却明显心不在此。从零碎的聊天里我知道,他们并不想来,是被家里逼着出来找工作的。
后来,他们开始缺课,培训还没结束就消失了,再也没有联系。
于是,整个班,实际上只剩下十个人。
我算是来得最晚的。他们大多已经在美国半年到一年。
从他们身上,我第一次真正明白,新移民可以做什么样的工作。那些女生,大多在衣厂。
那个年代,旧金山遍布衣厂。美国卖的衣服,很多并不是在中国或东南亚生产的,而是就在本地完成。所以需要大量廉价劳动力,新移民几乎都做这个。
不会缝纫,可以搬运、剪线头,按件计酬。
听到这些,我心里松了一口气。父母是小学老师,不会英文,至少,这是一条现实的路。我还顺便从她们那里了解到哪些衣厂还在招人,哪些衣厂工资好一些。
有个女生在餐馆工作。她说,不会广东话做餐馆会很吃力,哪怕是在后厨打杂。但小费是额外收入。我听听后,基本上就放弃了这条路。
培训班有三位老师。
上午是位女老师,像是第二代移民,中文不流利,连广东话也说得磕磕绊绊。她教英文,教我们怎么打招呼、怎么写简历、怎么看报纸上面的招聘广告、怎么找工作。这些对我帮助很大,也让我慢慢适应了英语的声音。
下午是个男老师,应该是新侨服务中心的员工,教我们用电脑和打字机。
Angela负责教办公室的基本操作,包括整理文件等等。
课堂内容对我来说并不难,但这是一个极好的英文起点。但是对我的一些同学却不是太容易。但是大家都在用心的学习。
真正改变我的,是另外两件事。
第一,是我开始真正认识旧金山。几乎每隔两天,我们就会坐公交去城市的不同角落。新侨服务中心给我们每人一张月票——二十五美元。我后来很长时间,都靠这张月票在城市里穿梭。(图二)
金门桥、艺术宫、渔人码头、市中心……能去的地方,几乎都去了。也是在这个时候,我感觉到了旧金山的魅力。
第二,是我认识了她。
她来自珠海,和另一个广州女生,是班里唯二普通话说得很流利的人。很多时候,老师切换成广东话,她就会低声帮我翻译。起初只是这样,后来,她对我的帮助,远远不止于此。
这段故事,我会慢慢讲。
培训期间,我的生活也开始发生变化。
我找到了第一份工作。
家人陆续来到美国,我不得不搬离舅舅家。
我也逐渐明白,该如何在美国正式读书。
这些,之后再分别细说。
两个月后,培训班按时结束,接下来是实习。
我的实习单位,是一家出版社。
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图三是当时留下来的唯一一张照片,还是缺了一个人。我们这些人后来的发展,我也会出一集慢慢的讲。对,你们没有看错,那时我有头发。
现在回头看,那间不大的教室,二楼略显陈旧的地板,还有窗外永远带着风声的街道,像是命运特意为我准备的一个缓冲区。它既不是终点,也谈不上起点,更像是一块临时停靠的礁石,让一个刚被现实推上岸的人,不至于立刻被浪打回去。
那时的我,并没有什么宏大的理想。
只希望,明天能听懂更多一句英文;
只希望,公交车不再坐错方向;
只希望,哪一天可以不用依赖任何人,自己站在这个城市里。
后来的人生,发生了很多事。选择、失去、得到、再选择。
但每当我回忆起自己在美国真正开始的那一刻,脑海里浮现的,并不是机场、不是签证、不是第一天的街景。而是那间小小的教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