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其三,姑且当做石头记补遗吧。
诗云:
空海拾遗石头记,似有还无见禅机。
一桩因果书未载,魑魅魍魉谁人知。
话说这空空道人在大荒山青埂峰下,见那补天遗石字迹分明,演一段石头记传奇。他本是个餐霞饮露的散仙,见了这字字珠玑,忽动凡心,却非凡根未断,乃是要为这天地间这段生灵涂炭、哀鸿遍野的索隐做个誊录功德。便在那嶙峋石畔结个茅庵,取松烟墨、薜荔纸,日里对石临文。但见那石上字迹时明时晦,昼需辨云影,夜要借星辉,一日不过写得万余言,算来竟需九九八十一日方得功成。
这山中原有个积年老魅,自唤“圣锣夫人”,乃不知何朝宫中冤魂所化。她炼得一面摄魂铜锣法宝,三响之间便能取人魂魄:一响“倦龙门”,使人神思涣散;二响“迷魂渡”,引人堕入梦中幻境;待得梦中人见了色相把持不定,三响“断魄桥”便教三魂七魄离了窍,尽作了她的吃食。她见那空空道人独处荒岭,又观他誊录时道韵流转,暗忖:“这老道神魂澄澈,若得吞食,胜却千年苦修。”
是夜月晦星沉,圣锣夫人隐在松阴里轻敲铜锣。第一声“铮——”然荡开,空空道人正誊到“黛玉进府”一回,忽觉眼皮沉坠困顿不已,神功一转便心中雪亮,只将计就计,假作垂首瞌睡。第二声锣响时,但见砚中墨汁漾开涟漪,竟映出雕梁画栋来。
幻境里正是荣国府海棠诗社,先见黛玉袅袅而来:罥烟眉似颦非颦,含露目欲语还休,一身月白绫衣裹着弱柳身段,指尖拈着桃红诗笺轻吟:“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吟到“怨女”二字时,眼波忽转,竟朝着空空道人处递来,袖中一段冷香似有还无。
空空道人凝神静观,笔下仍录着原文“潇湘妃子稿”字样。那圣锣夫人见他不为所动,锣柄轻转,幻境倏变:暖香塌上,宝钗执柄牡丹团扇慵懒斜卧身前,玉臂从蜜合色袄袖露出大半截,衣襟半坠,扇坠儿带起微风拂过颈间璎珞,口中却道:“好风凭借力,送我上云霄”,说着“云霄”二字刻意咬个重音,那媚眼儿如丝,鼻尖儿堪堪要触到道人唇边。
好道人,只把住灵台清明,双眼神光湛湛,微笑不语,依旧下笔不停。
此后幻境迭生:湘云醉卧芍药裀,石榴裙散作漫天雨;探春那雀舌儿环舔一圈香唇,朱砂印记晕开如血;妙玉捧来绿玉斗,槛外梅雪竟化温香软雾……十二钗轮番登场,或娇或嗔,或痴或怨,尽是《石头记》里未显的媚态。最后一幕竟现太虚幻境,警幻仙姑引着正册副册一干女子,个个金钗斜坠,罗袜高挑,一时间粉臂藕腿儿齐齐贴面穿花绕蝶,吟唱那交颈鸳鸯,颠倒鸾凤。
圣锣夫人见道人始终垂目誊写,急得现出本相——原是个面若桃花形容皆枯骨的艳鬼,将铜锣举到身前,运足五百年阴气便要敲第三声。谁知空空道人忽掷笔长笑:“尔既以十二钗为饵,可知这书里早有偈子?”话音未落,方才所录七字竟从纸面飞起,化作金光篆文:
“白骨如山忘姓氏”
空空道人笑道:“若是尔非数典忘祖,亦或知难而退,贫道倒也可饶尔性命。偏偏一再把弄这破烂锣响,聒噪扰吾清净”,只把手略一掐诀,“锣响,便知你是鬼非人,留尔不得!”
那金字在空中结成一柄慧剑,空空道人只喝一声:“咄!”,圣锣夫人第三声锣响尚未出,剑光已贯透铜锣中心。只听“喀嚓”裂帛声,锣面碎作千百片,每片都映出她生前形貌,原是不知哪朝冷宫嫔妃,因妒生恨,只与那殿内太监玩弄些虚空解闷的把戏,事发后吞金自戕,一缕怨气附在陪葬铜锣上便成了这精怪,可怜千年修持,一朝丧尽。
幻境如潮褪去,仍见青埂峰冷月孤星。空空道人拾起一片碎锣,见内侧铭着宫造小字:“天兴三年制”。轻叹道:“不过薄命之鬼,当早入轮回,何胆出来害人”。
此后七十余日,山中再无精怪相扰。只是月夜偶闻女子诵诗声,细听却是“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空空道人誊录完毕,把袖一抖,满室纸稿飞入袖中不见,将葫芦一甩,身形踨起,直上云端不见,只大笑声传来:
着墨未尽传世尘,锣影先销孽鬼魂。
谁言色相皆空幻,字字度人亦度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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