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改嫁寡妇到一品夫人】

这个标题简直可以做一个逆袭古言女主，但是实际故事却十分缺乏细节可考。看到这个人物的起因是我某日下午在翻一本工具书《明人传记资料索引》，本来是在王姓里寻找另外两个人的，结果偶然一瞥看到“王恕”条目下列有“继妻文氏”墓表，我的记忆库顿时自动联想到了关键词，这个王恕和继妻文氏，沈德符大喇叭讲过他们的八卦，说王恕任职南京刑部侍郎的时候，因为娶寡妇被弹劾过，没想到还能看到文氏的墓表！我当然是不会放过这种考据（八卦）的机会，立即搜来看了，又一个发现，这个寡妇出身的文氏，居然最终获封一品夫人！这在讲究贞节的明朝上流社会是一件很破格的事，足以让道学家捶胸顿足，感叹纲常沦丧，但是更奇妙的是，给文氏写墓表的，居然还是当时著名的理学家吕柟，绝口不提她曾经被弹劾的改嫁“失节”问题，而是大赞特赞她贤德，配得上这个一品夫人的封诰，真是非常有趣。
王恕娶寡妇遭弹劾的事，《万历野获编》是如此八卦的：

成化四年彗星见，考察南京御史杨智等、给事朱清等，劾章纶外，又及刑部侍郎王恕，谓其到任半月，即托本部郎中黄绂，娶已故刘指挥妻文氏为继室，以大臣而耦失节之妇，宜加斥责。上并命叶盛等按治之，亦得实，上亦以革前姑宥。按章恭毅、王端毅二公，俱一代名卿，生平无玷，犹不免为庭闱之爱、闺阁之私，受一时指摘，情昵之难割如此哉！然而纤瑕终不损完璧，则大节昭昭耳目也。

这里基本引用的就是《明实录》的原文，《明宪宗实录》记成化四年十一月，“南京十三道监察御史杨智等言：妖彗示变，灾异迭至，自非君臣恐惧，旁求直言，改革弊政，进君子退小人，不足以应天之实。……刑部右侍郎王恕，刑名生疏，不顾名节，到任半月，即托本部郎中黄绂，娶已故刘指挥妻文氏为继室。以大臣而偶失节之妇，可乎？处家如此。为国可知。……事下刑部，覆奏，命礼部右侍郎叶盛、刑科都给事中毛弘往按之。”这个弹劾涉及的官员，包括王恕，十二月都上疏请求退休，没有被允许。派去按查的叶盛，则到三个月之后才给出汇报：“（成化五年二月）宥南京刑部左侍郎王恕、工部左侍郎范理、大理寺左少卿金绅等罪。初南京科道因天变，劾恕等及南京吏部右侍郎章纶越礼犯法等事，上命礼部右侍郎叶盛、都给事中毛弘往按之，俱得实，奏请区处。事下刑部尚书陆瑜，覆奏：章纶纵子冒籍入试，事在革前，宜行礼部改正。王恕不顾名节，范理行事欠谨，金绅参驳失当，伏乞宸断，将各官或调用，或罢黜逮问。上曰：王恕、范理、金绅，既事在革前，姑宥之。”这个汇报既然说是“得实”，那所弹劾的事情就是真实的，王恕续娶的文氏的确是个寡妇。以刑部的论处，所谓“大臣偶失节之妇”的“不顾名节”的行为，不仅仅要被道德谴责还得被官法处置，王恕至少也得是个贬官，严重的话还可能丢官、逮捕问罪。不过明宪宗倒是宽容了他，说“事在革前”，超过追溯期了，姑且免责。于是这一桩个人结婚事件，才没变成祸事。
王恕作为一个资深官僚，都做了南京刑部侍郎的位置，不可能不知道上流社会的官绅择偶会被舆论场盯着，而且以他的官职地位，即使年过半百（按，他该年已经虚岁五十三），想要续娶，也绝对会有大把的底层官员上赶着想送闺女给他当续弦。所以他是为啥放着安全的对象不找，要选择一个风险模式呢？
文氏墓表全称《诰封一品夫人王母文氏墓表》，王恕本人墓志则有一篇，王鏊作《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赠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谥端毅王公墓志铭》，王恕自己还为前妻张氏写过《张夫人墓表》、为次子承祜写过《书承祜诰命碑下方》，这些资料里提供的时间节点加起来，可以得知这个婚姻里的男女主角的情况：
王恕（1416-1508），之前娶过两任妻子，元配盖氏，生年不详，殁于景泰四年（1543）；继室张氏（1435-1464），比他小19岁。盖氏生有二子，张氏生有四子一女。王恕另外还有个妾，也姓张，生有一子承裕，因为中了进士，其年龄可以在登科录上查出来， 生于成化元年（1465）。王恕是成化四年二月十六从河南巡抚任上升调到南京刑部当侍郎的，弹劾说他上任半月就请人说媒娶了文氏，那就是三月初结婚。文氏（1443-1509），比王恕小27岁，嫁给他的时候虚岁二十六，墓表上没记她改嫁当然也不会提及前夫，只说她是“南京府军右卫千户（文）玉之妹”，实录说她前夫是“刘指挥”，也就是娘家和夫家都是南京的低级武官家庭，和刑部侍郎还是挺有差距的。年过半百的王恕，这时候第二任正室张夫人已经死了四年，丧偶空窗期内还和妾生了个儿子（这个妾张氏一直到文氏死的时候还活着），家里有六儿一女，不缺儿子，也不缺（小）老婆，急于娶文氏，我觉得要么是文氏非常漂亮，让他色令智昏，要么是文氏相当能干，善于打理家务，符合一个丧偶多子女的老男人实际需求？进一步推理，张夫人死后第二年，他和妾张氏的儿子就出生了（张夫人死于天顺八年三月初八，张氏所生承裕生于成化元年三月初五，正好相隔一年），很有可能是，王恕本来不打算再娶第三任正室，只纳个妾当家庭主妇，这是当时一些丧偶后的中老年缙绅的常见操作，结果或许是张氏能力不行，更缺乏正室夫人的名头，无法打理好这个子女众多的家庭，王恕位高权重工作繁忙，急需一个合格的主妇操持内政，所以丧偶四年后，到底还是续娶了第三任。既然是冲着找主妇的目的，娶个少女回家未必能够胜任，寻觅一个二十大几岁、做过主妇的成熟女性才比较符合需求。从这点推理，文氏很可能是有能干的名声，王恕这才请人说媒娶进门来当家。
被实录点名的给王恕做媒的下属黄绂，《明史》有传，说他“ 刚廉，人目之曰‘硬黄’”。这么一个硬朗名声在外的人物，如果是因为上司好色要娶寡妇而拉皮条，感觉有点不可思议，所以我还是倾向于认为王恕是想聘娶一个当家主妇，黄绂为之撮合。
文氏墓表几乎不记载事迹，夸得很空泛，只说文氏“贤”，却没提供任何细节。文氏婚后只生了一个女儿，而庶子承裕，我怀疑很有可能也是她抚养的。王恕是一代名臣，成化朝就名满天下，因为受到排挤而致仕回家。孝宗即位，慕名起复他为吏部尚书，荣宠备至，而王恕也很对得起这份特恩，《明史》称：“恕扬历中外四十余年，刚正清严，始终一致…… 弘治二十年间，众正盈朝，职业修理，号为极盛者，恕力也。”
按照明朝制度，官员只能为两任妻子申请诰命，王恕已经有过元配盖氏、续弦张氏，每一次他升官封赏，都只能追赠这两位正妻，直到随着他官居极品，盖、张二氏也封赠为一品夫人，而第三任文氏就什么都得不到了。王恕的六个儿子里，只有最小的庶子承裕中了进士，官至吏科给事中。王承裕做了官，有了申请封母的机会，他遂上疏申请移封给继嫡母文氏。“夫人（文氏）之封也，朝廷以给事君（承裕）移封之请，郑重端毅公（王恕）之配，且佳夫人之贤也，故与一品夫人”。庶子的官职品级最多只能申请给文氏封个孺人，但是朝廷因为看在王恕的面子上，破格降恩，以其夫的品级来封赏，文氏终于和前两任正室平级，也成为了一品夫人。墓表没记封诰在哪一年，王承裕中进士在弘治六年（1493），起码过三年或六年才能为母妻申请诰命，而王恕在弘治十五年（1502）为自己写了一份履历，已称文氏为封一品夫人，我估计大概也就在弘治九年或十二年封的吧。这时候距离御史弹劾王恕娶寡妇文氏是“不顾名节”要求惩处，已经过去差不多三十年了。不知道孝宗颁发诰命的时候，有没有人翻出旧账嘀咕几句，还是因为王恕极高的地位和名望，想嘀咕的人也不敢说话了呢？不管是文氏墓表、王恕墓志，还是王恕自己写的履历，都不提文氏曾经是寡妇改嫁的事，但是也没有人不承认文氏是合法的正室。
王恕只有两个女儿，文氏墓志还记下了她们的名字，长女叫王桂英，是继室张氏所生，可能出嫁的时候，父亲地位不高，嫁的也比较普通，女婿仅仅是个秀才，还早死，桂英守节不肯改嫁（也不学学继母的榜样……）清苦终身。次女王玉英，就是文氏所生，是王恕最小的孩子，嫁给门当户对的南京大理寺卿、赠刑部尚书宋钦的儿子宋廷佐。《国朝献征录》还引《裒談》记了一段这个女儿王玉英的八卦：“公女适宋监生者，只乘市井所雇两人小轿。尝以银二两，托云南张凤仪知印买宝石，丁宁：‘切勿使公知之。’”王玉英当时应该是和做监生的丈夫一起住在北京娘家宅邸，王恕清廉俭朴，女儿都没有专用的轿子，只能雇市井小轿。出二两银子的私房钱买宝石，还不敢给爹知道……这二两银子，大概还是文氏偷偷塞给女儿的吧？这个女婿宋廷佐后来也中了进士，官监察御史，“ 以刚决明断著于时 ”，前途倒是不错，也许跟岳父的严格教育有关。
王恕活了九十三岁，文氏活了六十七岁（皆虚岁），只比王恕晚一年去世。文氏墓表说，王恕生前就犯愁过如何安排诸多妻室的墓葬，最后决定，前两任妻子盖氏、张氏在自己墓穴的左边，留下右边的位置给第三任文氏和幼子承裕的生母张氏百年之后来用。同丘异壙，一家五口大团圆了。

PS，附录加个小考据：王恕儿子的人数，各资料有一些出入。文氏墓表写“子男七”，但是数名字只有六个，可能“七”是“六”之误。而王恕墓志里则说“子男五”，对比文氏墓表，少一个元配盖氏所生长子承祚，直接以次子承祜为长子。我本来以为或许是承祚早死而省略，但是文氏墓表里，承祚名下注“义官”（一种乡绅名誉头衔），而幼子王承裕的登科录里也记长兄“承祚 义官”，比爹先死的反而是次子承祜，而更奇怪的是，王恕为先自己而死的次子承祜写了一篇文章，声称承祜是自己的“嗣子”，这里嗣子不是过继之子的意思，而是长子的意思，王恕对真正长子承祚的忽略，和墓志的隐而不提，让我十分怀疑承祚是不是做了啥不对劲的事被爹开除出户籍了，但是文氏死在王恕之后，作为继母又把这个长子给认回来了？《明史》说王恕“ 五子、十三孙，多贤且显”，这是直接抄《国朝献征录》所收王世贞为王恕写的传记：“恕有五子、十三孙，多贤显。”可能都是受王恕墓志影响，一起删除了那个不知道为啥被不待见的长子承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