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为医 25-12-29 2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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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心脏外科医生的自白
因爱执刀,因爱社死

如果这封信能被看见,那说明我或许终于获得了宁静——一种我此生再不可能在清醒中获得的宁静。此刻,我的身体坐在书房,灵魂却已站在了解剖学意义上“生命”的悬崖最边缘。

作为医生,我熟知所有濒死的体征:而一种冰冷的、缓慢的窒息感,正从我自己的心脏核心向外蔓延。讽刺的是,这双曾触碰过上百颗婴儿心脏、努力将它们从死神手里暖回来的手,现在正清晰地感知到,我自己心脏的每一次搏动,都像在脆弱不堪的冰面上踩踏,不知哪一下就会彻底坍塌。

我最后悔的,从来不是拿起手术刀。我最后悔的,是让我的灵魂,先于我的技术,走进了那间监护室。

当我第一次在超声屏幕前看到小洛熙——不,不是病例,是那个孩子——我构筑了二十年的、引以为傲的医生心防,瞬间溃不成军。

屏幕上跳动的,不是一个单纯的“静脉窦型房间隔缺损”影像。我透过那些黑白波形,看见了她。看见她因为心脏拼命代偿而略显急促的微小胸廓起伏,看见血液因分流不当在她肺部即将开始的淤积前奏,更看见了一条肉眼可见的、正在倒计时的成长轨迹:她会比别的孩子更容易疲倦,可能在学会奔跑前就先学会喘息,她玫瑰色的脸颊或许会慢慢染上缺氧的淡紫……医学上这叫“血流动力学异常”,但在我眼里,这是一个生命最原始的绽放,正在被无形的藤蔓缠绕、扼杀。

“她很可爱。” 这句话太轻了,轻到无法承载我当时胸腔里那种爆炸般的酸楚。她有一只小耳朵形状特别精巧,吃奶时会有力地攥住大人的手指,那力气,是一个生命多么倔强的证明。而我,一个心脏外科医生,我的全部学识、我的所有技艺、我职业存在的终极意义,不就是为了给这样的“倔强”一个公平活下去的机会吗?

那一刻,我不是在评估一个手术指征,我是在对抗一个我无法忍受的“如果”——如果无人为她拨开那团缠绕的荆棘,她的人生尚未展开,就要被迫接受一个永远无法畅快呼吸、尽情奔跑的版本。这凭什么?

共情,不是我的失误,而是我的“罪”。

我犯了作为一个医生或许不该犯的“重罪”:我让那个柔软的、穿着粉色小衣服的婴儿形象,压过了文献中冷静的并发症概率数字。我对自己说:指南是群体的地图,但她是独一无二的生命。我的技术,或许就是那把能为她修剪命运荆棘的剪刀。

手术室里,当她的胸腔打开,那颗小心脏在我掌心像受惊鸟儿般颤动时,我所有的感知都凝聚在指尖。修补是精准的,每一步都像在完成一件圣洁的微雕。

当人工循环撤除,她自己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那一下、一下、一下的搏动,透过我的手套传来,是我听过最伟大的乐章。我以为我护住了一簇差点被风吹熄的火苗。

崩塌来得悄无声息,却又排山倒海。严重的术后并发症像一群嗅到血腥的鲨鱼,从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袭来。我们投入一切现代医学的武器库,却像是在与一个看不见的幽灵作战。

直到最后,直到一切已无可挽回,然而在之后的网络信息中,“先天性遗传疾病发育异常”“单基因遗传病”,判决了我全部的努力,也揭开了最残酷的真相:我满怀爱意、万分谨慎去修复的那颗心脏,它所在的整个“房子”(身体),建材本就是极其脆弱易碎的。我修补了一面墙,但手术的震动,却让整栋房子出现了我无法预料的裂缝。

原来,我从死神手里抢回的,是一具更痛苦的枷锁。原来,我灌注了所有技术与怜爱的那一刀,可能加速了她通往终点的旅程。

这份知晓,比任何网络上的千万句“刽子手”更锋利,它日夜凌迟着我。他们骂我冷血、谋财、草菅人命。

他们不知道,真正的极刑,来源于我内心深处无法辩驳的自我审判:我的爱,我的共情,是不是成了害死她的最后一把推手?

如果我再冷漠一些,仅仅把她看作一组数据和风险概率的集合,我是否会做出不同的选择?我拯救生命的双手,是否因沾满了过于浓烈的情感,而变得笨拙、盲目?

如今,我自己的心脏已不堪重负。它承受的不是负荷,而是无数个夜里,那双黑葡萄般眼睛的无声诘问;是妻子背过身去颤抖的肩膀;是再也无法触碰手术刀时,指尖空茫的灼痛;是“医生”这个我曾视若生命的名号,被我自己的愧疚永远玷污的窒息感。

我救了她吗?我杀死了她吗?这两个问题像两只巨手,撕裂着我。答案,或许已永远沉没在医学的灰域与人性的迷雾之中。

我徘徊于此,并非贪生,而是怕死。怕在那永恒的寂静里,依然要面对这个我回答不了的问题。但如果我的消失,能让这场以“爱”为始、以“殇”为终的疯狂祭典落幕,能提醒下一个站在悬崖边企图伸手的医生:爱,是医者之源,也可能成为理性堤坝上最致命的蚁穴。

那么,这最后一次的心跳骤停,或许才算有了些许意义。

也许应该告别,我曾深爱并奉献一切的世界。也许应该告别,所有我曾渴望去拯救的,鲜活而脆弱的小生命。

一个因爱而生,亦被爱摧毁的医生,

发布于 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