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晖评顾诚《南明史》(节选)
而我们面前这部77万字的巨著《南明史》(顾诚著,中国青年出版社1997年版)堪称新时期南明史研究的新里程碑。与前一时期相比,这一时期国内的南明史研究形式上是“冷”得不能再冷了:带有感时抒怀色彩的“南明史热”已风光不再,基于“五朵金花”的理论背景而对这一时期的关注也已基本消退。向市场经济转轨时期的学术(主要是非“应用”性的传统学术)不景气也影响到这一研究领域。
更重要的是,新时期明清之际的研究出现了一种“主流”改变的趋势,具体表现为三个“本位”:其一,评价明清斗争时史家的立场从传统的明本位改变为盛行“清本位”。在“清统一是历史必然”的名义下一种“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历史观渐成主流,只要是为了“统一”,似乎什么伤天害理、残暴血腥的手腕都成为合理,而“不识时务”的反抗则被看作负面的东西。其二,对改革前史学强调“人民性”的矫枉过正而形成了“帝王本位”。尤其是清代帝王传记,这些年来可谓滚滚而出,从努尔哈赤、皇太极直到顺康雍乾嘉,连同多尔衮与孝庄文皇后这对摄政夫妇,人人奋发有为,个个雄才大略,圣明君主之多开历朝未有之盛,明朝固然是瞠乎其后,与传统的农民战争研究之萧条更是形成鲜明对比。其三,近年来兴起的明清社会史、日常生活史固然开一代新史学之风气而成就斐然,但与法国年鉴学派后来的状态相似而日益形成“微观本位”。案例型研究过分排挤宏观进程研究的结果是,为纠空疏之弊又陷入了饾饤之弊。这几个“本位”尽管有一定的历史合理性,但毕竟不是一种正常的学术范式。在这种氛围下《南明史》的问世,就显得尤为难得。
在当代史林,顾诚先生素以学风严谨、精益求精著称。所谓“十年磨一剑”,所谓“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半句空”,已不足以形容本书的研著过程。作为20世纪80年代初问世的《明末农民战争史》的续作,自前书付梓起本书的撰写即已历时十余寒暑,而研究历时又不啻倍之。本书后附的征引书目即达24页,列书500余种,而其中所列的“第一档案馆藏档案原件”“其他图书馆博物馆藏档案原件”两项本身即已浩瀚惊人。据笔者所知,这些都还只是书中称引其文者,顾先生在写作此书的研究工作中曾查阅过,但书中未引其文的文献其实大大超出了这个目录。本书之旁征博引、广罗群籍,在今日史学著作中已属罕见,而作者在史料上下的功夫又何止征引之博而已,在史料考辨甄别方面的工作更是务求细致。……
在坚实的史料基础上,《南明史》的史识史论都有鲜明的特色。该书以明为本位而肯定抗清斗争,以人民抗清运动为本位而不把南明仅视为“南明诸帝纪”或小朝廷史,以宏观历史进程为本位而没有流于琐碎化的“史事丛考”,这三点使它超越于当前明清史研究的主流,尤其是对这一主流的前述三个“本位”趋向形成了矫正。但本书也并未局限于过去的“金花”史学或以明为正统的传统王朝史学之窠臼。本书作为《明末农民战争史》的续篇,但并没有仅仅写成“农民军余部抗清斗争史”;同样,本书以《南明史》为名,但并不以南明小朝廷的是非为是非。对改革前“金花史学”重论轻史的空疏学风,乃至以经代论的教条习气,对于传统史学的明王朝正统观念和华夷之分的偏见,本书同样体现了批判与超越的态度。改革以来我国史学界固然是硕果累累,像这样对传统史学、改革前史学与当前流行史学范式都体现了超越的著作应当说是罕见的。因此在一定意义上说《南明史》本身便可能预示着一种新的史学范式的出现,这使得本书出版的意义显然已经超出了南明史研究的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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