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美国路# (7)第一份工作
培训班的下午,总会空出一个小时。那不是休息时间,而是“找工作时间”。
老师会把当天的报纸摊在桌上,一份中文《星岛日报》,一份英文的 San Francisco Chronicle《旧金山纪事报》。《星岛》厚实,招聘广告密密麻麻;《纪事报》则显得冷静而疏离,但它代表着另一个我不熟悉的世界。
老师教我们筛选:先看地点,再看时间,最后才看工资。“不要怕被拒绝,”她说,“打电话本身,就是练习。”
培训期间,他们甚至鼓励我们提前找到工作。如果合适,中途离开也没问题。这里不是学校,更像是一个临时停靠的码头。
《星岛》上衣厂的广告很多,但我们几乎不看。那种工作,不用报纸也能找到。可我心里清楚,那些岗位,其实非常适合我的父母。培训班里的女生,几乎人人都在衣厂待过,哪家好、哪家黑,一问便知。
那段时间,我第一次觉得:也许,我真的能把家人马上接过来。
培训班希望我们“走出去”,所以更鼓励我们看英文报纸。当然,以我们的英文水平,加上毫无经验,碰壁是常态。
我后来才明白,我的英语接电话能力,就是在那一次次“Sorry, we’re not hiring”中磨出来的。
第二周,我们看到一则不起眼的广告:Coffee shop hiring.
电话打过去,对方让我们下午过去面谈。
地点在 Embarcadero Center——旧金山最体面的商业区之一。一号楼正对着 Ferry Building(旧金山渡轮大厦),那是旧金山又一个有名的地标,来旧金山玩的基本上都会在那里停留片刻,听听海湾的风,看看远处的海湾大桥。(图一,图二)
下午四点,培训班提前放我们走。我们拿着培训班送的月票,坐公交车过去了。除了我之外,还有另外三个女生。
店不大。柜台后面,一个四十来岁的亚洲男人在忙,留着小胡子,神情严肃。他自称 Tommy,说话带着很重的口音。
店里只有两个人在干活,却一直有客人进来。让我意外的是,他们几乎都在买冰淇淋。
十一月,旧金山。第一次看到有人在这个季节吃冰淇淋。
Tommy 说,这家店暂时不请人,但他刚买下另一家新店,需要员工。地点不远,也在市中心。
一开始,他用英文和我们说话。后来发现我们听得吃力,便换成了广东话。原来他是香港移民,在美国十多年了。他是一个非常严肃的人。认识他很久,很少看到他笑。
那时,我的广东话听力已经被培训班“硬生生”拉高了一个档次,再加上身边那位珠海女生的提醒,大概能明白八九成。
工资是最低时薪:4.25 美元。他说有小费,当天就分。
我并不懂美国的小费文化,只觉得:有总比没有好。后来才知道,在咖啡店,小费全凭心情。但那时的我,急需一份工作,不论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未来的家人。
我提出:只做周末。对于培训班,我还是不想放弃。
同行的三个女生都有衣厂周末工,收入更高,都婉拒了。
Tommy 犹豫了一下,说:“你回去等通知吧。”
我心里一沉。那时我已经知道,在美国,“等通知”通常就是结束语。
我们起身准备离开。
这时,门外进来一个女人,三十多岁,提着东西。Tommy 立刻迎上去帮她。
她叫 Liz,老板娘。她和 Tommy 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转向我。
她说,新店由她主要负责,她愿意让我试试。但有条件,一个月学不会,就走。
我几乎是立刻答应。那一刻,任何机会,都是恩赐。
她告诉我地址、时间,又问我们要不要尝尝他们的冰淇淋。
四个冰柜,每个冰柜有六种口味。一共二十四种。(其实后来知道,一共有40多种口误,只是一般有十种固定,14种轮换)
在上海,我只见过香草和巧克力。所以我选了一种看起来像巧克力、带核桃的。
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冰淇淋。后来无论是 Häagen-Dazs,还是 Baskin Robbins,都比不上。
据说,手艺来自 Mitchell’s Ice Cream。那是旧金山非常著名的冰淇淋店。多年后我依然记得那个味道。只是,再也吃不到了。
周六清晨,我很早出门。周末公交少,我不敢迟到。
到了商场,门还没开。我在外面等了半小时,才看到 Tommy 和 Liz 走来。(图三)
店里有十几张桌子。咖啡店出售的东西很杂,有咖啡、三明治、汉堡、薯条、冰淇淋等。
进店后第一柜是放蔬菜沙拉的。蔬菜是我们当天切好的,放在一个个单独的透明塑料盒里面。旁边放了四种沙拉酱,分别是:牧场(Ranch)、千岛(Thousand Island)、蓝纹奶酪(Blue Cheese)、和意大利(Italian)沙拉酱。顾客可以随便点。
第二个柜子是热食,有三种:热狗(Hot Dog),分牛肉和猪肉两种。汤(每天不同),还有一种是豆和肉混合的辣椒酱 (Chili)。
第三个柜子最大,是做三文治的。有三种肉:火腿(Ham),烤牛肉 (Roasted Beef),火鸡(Turkey)。还有很多不同搭配的蔬菜。如果大家去吃过Subway (赛百味)三文治,就是它的缩小版。
第四个是后厨,主要做汉堡和薯条。汉堡有牛肉的,也有鸡肉的。
最后一个是收银台,加上一个大冰柜,里面有他们自己做的冰淇淋和一些其他甜品。
当然,收银台后来有一套手工制作特色咖啡的地方。
对我来说,全部都是陌生的。
第一天,我只会收桌子、洗碗。忙的时候,我能感觉到 Tommy 的不耐烦。我站在一旁,像个多余的人。
那晚,我几乎认定自己撑不了多久。
晚餐高峰过后,Liz 开始教我后厨。不需要说话,只要把汉堡做熟,知道牛肉几成熟。
还好,一天,我就基本掌握了。终于在第二个周末,我不再是一个多余的人了。但是我知道,店小,人手少,我单单会一样是不够了。我必须学会全部。
第一周,我就把把不懂的名词记下来,想回去查中英字典。结果发现,那时的中英文字典,这些名称几乎全查不到。不知道现在是不是不同了。好久没有用字典了。
第二周,我换了方法。用味觉记忆。一种一种尝,一个一个记。那些味道,对我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三个月后,我能独立完成所有操作。Tommy 见到我,终于没有那么严肃了。
五六个月后,他们把整个周末交给了我。钥匙,也给了我。我就这样成了“周末经理”。
店里还招了几个高中女生做我的下手。一般每天有三个人工作。
工资从 4.25 涨到 5.50。每个月,单单这份周末工,税后我也能拿到接近 300 美元。
他们后来在旧金山商业区开了几家不同的店,包括美式快餐和披萨店。我在他们的几家店都工作过,一共做了五年。在他们那里,我基本上学会了美国所有快餐和美式餐厅的东西。
1993 年,他们想转让这家咖啡店。开价 7.2 万,给我 6.5 万,还能在他们那里贷款。
我在那里做了这么久,非常清楚租金、成本、进货渠道。我算了一下,一年肯定回本。
但医学,拉住了我。所以我拒绝了。
世上的事就是这样奇妙。当我父母知道这件事后,他们担心我受骗,去征求我舅舅的意见。而我舅舅听说我没有兴趣,他却想接手了。因为他的小店的租约差不多到期了,他也在考虑做什么。而在店里做的几个高中生,基本上都是他小儿子的同学。于是顺理成章,生意就这样交接了。
当我训练完我的舅舅和表弟,他们一家人,加上那些高中生,人手够了,我也就功成身退了,回去继续为Tommy工作。
我毕业后还是和他们有保存联系。
但是在2003 年,我在医院再次见到 Tommy。他得了肝癌。他们也把所有的生意出让了。
一年多后,他走了。再也看不到他严肃的样子了。
现在我一直和 Liz 保持联系。
我始终认为:
如果没有她,我的人生,可能会是另一条路。
世事,有时就是这样安静地转弯。
(写到这里,心情有些复杂。明天可能停更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