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篇很长的读书笔记。

今年读了二十多本书，与一年读几百本的达人相比，我只是阅读届的小学生。我发现阅读最大的乐趣，不是总结每本书讲了什么，而是发现不同时空的著作之间奇妙的联系。

以下是我选的十本书以及心得体会。

第1本：马修·沃克，《我们为什么要睡觉？》

无论如何，健康第一。睡眠既是人类耗时最久的单项活动，也是与健康关系最密切的行为之一。作者是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心理学教授，领导着一个人类睡眠科学实验室，基于他以及诸多研究成果，写成这本通俗易懂的科普读物。

此书共有四部分内容：睡眠的科学道理，睡眠与健康的关系，梦的作用，以及生理和社会等因素对睡眠的影响。最实用的部分可能是附录中作者列出的12条睡眠小贴士。

我自己最感兴趣的，是睡眠的许多规律是自然演化的结果，例如人类天然进化成“早睡型”和“夜猫子型”，而后工业时代实际扰乱了这些规律，造成许多睡眠问题。

第2本：米尔顿·弗里德曼、罗丝·弗里德曼，《自由选择》

回到我的经济学主业，如果让我只推荐一本书，那就是这一本，不仅因为弗里德曼夫妇精湛的写作，而且因为社科院张琦老师流畅的翻译——很难见到经济学经典著作有这么好的中国大陆译本。

此书核心观点是，只有每个人都享有自由选择的权利，才能尽己所能追求目标，整个社会也才能蕴含真正平等的机会和真正公平的结果。

实现上述目标的前提是权力的分散：每个人的权力只够拿来做好自己的事，无法主宰别人，当然也不受别人主宰。

政府也应拥有一定权力，维护秩序与和平，保障个体自由。

反之，如果政府或任何组织、个人拥有更多权力，那么就有谋私利的天然动机，往往借为社会谋福利之名，行侵犯个人自由之实。

书中最点题的一句话是：对人类自由来说，最大的威胁就是权力的集中，而无论是集中在政府手中还是任何个人的手中。

弗里德曼的另一本书《资本主义与自由》阐释了类似道理，但一来中国大陆没有好的译本，二来对意识形态敏感的读者可能会有所抵触。然而，《自由选择》阐释的道理，超越意识形态，理应成为人们共同坚守的哲学准则。

第3本：弗里德里希·哈耶克，《致命的自负》

符合《自由选择》所说的权力高度分散的制度就是市场经济制度，哈耶克这本书解释了这个制度是怎么来的：市场机制既不源于人类本能，也不源于人类的有意设计，而是人类历史复杂演化的结果。

那些演化出市场经济所需元素的国家，生产力更高，人口增长更快，并且吸引着其他体制下的人们。这就是经济体制版本的进化论。有趣的是，书中提到，达尔文在1838年读了亚当·斯密的著作，其对进化论的突破起了决定性的启发作用。

但是，哈耶克批评了社会达尔文主义，认为把生物进化的逻辑简单套用在社会进化上是错误的。而社达思想自清末开始流行于中国，至今仍根深蒂固。

只有理解了市场经济自发秩序进化过程的复杂性，才能意识到政府对社会秩序的全面计划是多么自负，才能意识到那些号称看穿历史规律、预测人类社会进化方向并试图据此改造社会秩序的观点和行为是多么自负。

许多人误认为哈耶克倡导无政府主义，其实他与弗里德曼一样，认为政府在维护法治与和平、保障个人自由方面不可或缺。只是，两人都认为，政府应只维持其最小限度的权力。

哈耶克在书中说：经济学一项奇妙的任务就是向人们证明，对于他们自以为能够加以设计的事情，其实他们所知甚少。

第4本：道格拉斯·诺思，《制度、制度变迁与经济绩效》
第5本：曼瑟·奥尔森，《权力与繁荣》

既然市场制度是复杂演化的结果，那么多少国家能演化出这套制度？诺思认为，大部分国家或者所有国家的大部分时期，都不存在弗里德曼和哈耶克所说的有利于经济繁荣的制度体系。

诺思不仅指出“理想”的制度是偶然出现的，而且系统阐释了人类制度演化的复杂性。

简而言之，制度变迁是一个循环：人们基于对现实世界的认知和思考，在当前制度框架的约束下采取行动、实现目标。所有人的行动——特别是权力较大的人的行动——汇集到一起，能渐进改变当前制度。调整后的制度催生新的技术、经济、政治和社会结果，改变了现实世界，进而使人们对现实世界产生新的认知和思考。在新的主观认知和客观约束下，制度变迁进入下一个循环。

诺思的分析框架博采众长。他既采纳了新古典经济学特定约束下进行最优选择的逻辑，也采纳了马克思主义意识形态与集体行动的理论。

诺思的核心观点之一，就是制度变迁是一个缓慢、渐进的过程，也即“路径依赖”。即便是不利于经济繁荣的制度体系，也因为深陷其中的各方力量难以偏离该体系，导致某种程度的“锁死”。

曼瑟·奥尔森的《权力与繁荣》深入分析了诺思理论中“特定制度框架和特定权力结构导致特定行为、造成特定结果”，并以苏联休克疗法的失败呼应了诺思制度变迁渐进性的判断——如果不改变制度运行的底层结构和逻辑，形式上的激进变革是很难成功的。

第6本：乔治·奥威尔，《动物农场》
第7本：乔治·奥威尔，《1984》

如果把弗里德曼所说的权力集中和哈耶克所说的致命的自负推到极致，奥威尔这两本小说就把诺思和奥尔森“特定制度和权力结构导致特定行为和结果”的理论具象化了。

如果两本都读，建议先读《动物农场》。《1984》劲儿太大，《动物农场》相比之下略显寡淡。

第8本：吴思，《潜规则：中国历史中的真实游戏》
第9本：吴思，《血酬定律：中国历史中的生存游戏》

如果你不满足于奥威尔的想象，那么可以读读吴思的史实。吴思主要基于明、清两代历史，展示了特定制度和权力结构下人们光怪陆离却合乎理性逻辑的行为。

“潜规则”一词是吴思发明的，但早已被奥尔森生动呈现于对苏联体制的描述中。由此，你会感觉到，从制度和权力结构，到各类人群的行为，再到他们行为的结果，整条逻辑主线普适四海，贯穿古今。

第10本：冯友兰，《中国哲学简史》

根据诺思的理论，人们的意识形态既是塑造制度的关键因素，也是制度呈现路径依赖的底层逻辑。理解中国两千年的制度变迁，离不开理解影响中国人两千年意识形态的哲学基础。

这是一本脉络清晰、详略得当、通俗易读的中国哲学史著作。每个小节篇幅不长，在读者陷入迷惑前便戛然而止。书中用大量例子，阐释抽象思想。

读完后，我有两个体会。

其一，中国哲学发展是不断融合的过程。先秦诸子百家为中国哲学构建了基础素材库，后世便从库中博采众长。外来的佛教落地生根，与中国传统哲学充分融合。儒、释、道三家发展到后期，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其二，作为官方意识形态的哲学与哲学家们的哲学思想是两回事。前者是被官方拣选、修饰并通过学校教育和选官制度巩固的统治工具。后者则充满了各个时代哲学家对天、地、人的思考。对历史上官方陈腐意识形态的批评，不应当变成对中国各时期多样化哲学成果的否定。

以上就是全部内容。聂辉华老师说：在充满不确定性的年代，通过读书能看清未来。祝福各位朋友在新的一年都能既健康，又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