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金主勋踏上了飞机。那年台北与首尔往返的航线不算稀奇,能容纳二百五十人左右的空中客车A300人满为患。两地之隔一千四百五十公里,标准的中短程航线,奈何正值逆风的夏季,因此金主勋被背后的讨厌小孩多踢了二十分钟的座椅靠背,实属无奈,他只能闭上眼睛淡然装睡,实则心里怒火熊熊,恨不得骂之而后快。他孤身一人,在这架飞机上并无亲朋也无好友,仅有一个手提箱、一个背包,以及一口不太利索的中文。他酝酿了要来台北半年,就学了半年中文,只是到如今也磕磕绊绊,口音奇特,出门在外大概要被人笑掉大牙,因此他无法畅快地骂,畅快地说话。
彼时的他在几个月前正式成为了有独立自主能力的标准成年人,在一个月前结束了他漫长的中学时代,在十天前结束了在首尔的事宜,且正式向父母宣告自己准备前往台北寻找自己的梦想。母亲擦拭着乳霜的手顿住,父亲放下了报纸,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金主勋。好在他家境不错,高中就读于一所国际高中,且父母的思想相对宽容,在他短促地告知缘由后并为多加阻拦,只是告诉金主勋,他们只会供给他半年在台北的生活费用,如果他在半年之内没办法做出名堂,就乖乖回来准备第二年大学的秋季入学。
他用剩下的时间做了些准备。换了当地适用的现/金,拜托前经纪人阿朴帮自己找好了房子,准备了几件得体的衣服,买了两袋自己喜欢的零食,然后把这些全部压缩进自己的行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首尔。
千禧年,韩国的男性模特选择多偏向于李东健、赵寅成这类强骨骼感的面容,然而金主勋天生长了一张会让人放松警惕的柔软面孔,早先年间在儿童模特市场上还颇受欢迎,只是随着时岁运转,在准备步入更成熟的阶段时,他变得不再符合工作的需求。幸运的是,他在首尔模特公司的经纪人从小看他拍摄至今,多多少少地会对这个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窜高的男孩有超越工作与合作的感情,因此,阿朴向他指明了去哪里可以延续他的模特生涯,这对金主勋而言,真的是万分感谢。
台北并非是他的终点,下了飞机后他还需要坐大巴前往基隆。中文站牌让他识别得有些苦痛,他晃晃悠悠地找到自己的住所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房东好心地将他的钥匙放进了信箱,得以让他在不打扰任何人的情况下不至于无家可归。
父母虽说会提供半年的开支,但完全是相当吝啬的金额,潜台词就是:混不下去了,就赶紧滚回来。金主勋虽然长了一幅好说话的面孔,实际上灵魂深处藏着一头倔驴,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选择委屈自己——低廉的租金意味着微妙的环境,不足五十平的房子被租给了两个人,两间卧室一人一间,金主勋只能挑到次卧。除此之外的客厅、厨房与卫生间全部公用。从小虽不能说是金尊玉贵,但好歹也是不愁吃喝的金主勋在打开掉漆的绿色铁门之前着实有些担心这间房子的情况。
好在一切正常,甚至他的室友看起来是个相当有生活情趣的人,入户地毯毛茸茸的,脚感大约在这世界上仅次于一朵旺盛葳蕤的云,餐桌上摆着精巧可爱的假花,就连沙发上的抱枕也拥有生动的表情。他推开自己卧室门,将自己的行李丢进朴素的世界,然后又好奇地转去卫生间,不算过于意外地看到了粉色的洗漱杯以及牙刷,牙刷上甚至有一枚翘边的樱桃贴纸,洗手台旁放着两枚耳钉,在灯光的作用下熠熠生辉。
金主勋喜欢柔软的世界,这意味着它们无害,且自己容易被接纳。他猜测自己的室友大概是一个有柔软内心的女生,喜欢毛绒制品,有一定的艺术追求,且偏好鲜艳的色彩和晶莹的宝石。然而,宇宙从此刻正式地与他开起玩笑,凌晨四点半,他气喘吁吁地收拾完自己不多的行李后,听到了钥匙开门的声音。金主勋虽然好奇为何这人现在才回家,但还是有些扭捏地出去想要跟自己柔软可爱的新室友打个招呼。
推开卧室门后,他与一个男生猝不及防地打了照面。
——他与自己幻想的词汇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完全没有。
金主勋尴尬地张开了嘴巴,笑了一下。
*
他见到赵雨繁时,赵雨繁穿着黑色的皮衣,脸上贴着创可贴,头发是枯草一样的颜色,眼下一片青紫,且鼻梁高耸,眉骨高深,脸颊削瘦,宛如那些被欧美模特市场所偏爱的顶尖平面模特。这些人在金主勋眼中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即不做表情时看起来会有些凶。因此赵雨繁缓慢地掀开自己的眼皮,面无表情地看向新室友的时候,金主勋吓得差点把房门摔上。
不过,据赵雨繁回忆,他那时候只是太困了,突然发现家里多了一个陌生人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翻了半天眼皮才勉强想起这是新来的室友。金主勋接受了这个解释。因为两个人僵持一会儿之后,赵雨繁像是突然插上了发条,两片嘴唇快乐地一撇,自然地跟金主勋进行自我介绍,这让金主勋发麻的小腿找回了自己的知觉。赵雨繁对他的新室友接受良好,在听着金主勋用吊诡的华语介绍完自己后,耐心地顶着困意纠正了他的两个语法错误,然后嘱咐金主勋在家里自便,只要不把房间搞得太乱都无所谓。下一秒,他背后的发条好似被拔掉,慢吞吞地回屋睡觉去了。
第二天早上,金主勋日上三竿才醒,摸了把脸后对着天花板发呆了片刻,才走了出去。赵雨繁已经穿戴整齐,依旧是光洁的皮衣,他正准备开门离家,但听到金主勋的声音还是回过头,对金主勋扯起了嘴角,打个了招呼。他声音轻飘飘的,朝金主勋说,如果暂时不知道去哪里吃饭,可以先吃他在柜子里放的拉面,大部分的味道不错,等他回来再带金主勋下馆子。
一大句话金主勋只听懂了一半,他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目送赵雨繁离去。
赵雨繁在家的时间不多,一周可能也就两三晚会出现在家里,通常第二天早上就会匆忙离家,少部分时间会睡到下午才走。金主勋在出门转了一圈没找到哪家店能吃所以吃了四包赵雨繁的拉面后,他推开门回来了,鼻梁和脸颊上都挂了彩,吓得金主勋手一抖,筷子掉进泡面汤里。赵雨繁走过来,弯下腰对着那口锅闻了闻,皱起了眉头——金主勋还以为他其实那天早上听错了,赵雨繁根本没有让自己吃他的泡面,然而下一秒,赵雨繁开口,他说的是——
靠,这个味道难吃的要死,别吃了,说好带你去下馆子的。
他带新室友去吃街边铁板牛排,搭配螺旋意面和黑胡椒酱,热气腾腾的滋拉声中,金主勋半蒙半猜地听明白了赵雨繁是打拳的,那天走的时候是进台北了,连赢了十场赚了一万五台币回来,因此可以大方地请金主勋吃一块合成牛排。
他今天戴的是那天金主勋在洗手台上看到的耳钉,璀璨得金主勋分不清它与他的眼球。金主勋挑起一条意面咀嚼,然后语序混乱地问赵雨繁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好危险。
赵雨繁给他的回答是,因为自己很有天赋吧!七岁荣升跆拳道红带四段,八岁就荣升黑带一段,当之无愧的天才小将,可以为自己的天赋颤抖。说罢他往嘴里塞了一块裹满黑椒酱汁的牛排,问金主勋,我还不知道你是做什么的。
金主勋从善如流:自己四岁开始做童模,五岁开始拍广告,六岁到十岁自己的脸贴满了韩国的大街小巷,十一岁到十六岁自己已经炙手可热,当之无愧的天才模特,可以为自己的天赋颤抖。天才降临台北,是要延续自己的辉煌。
赵雨繁开始表演大吃一惊,端起一杯可乐大喊失敬失敬,金主勋虽然不知道失敬是什么意思,但是他给自己可乐自己就喝,顺便嚼了两块冰块。
两个人扯淡地吃完,肩并肩地往筒子楼走,路过一家药店时金主勋停了下来,死活都要去。赵雨繁不解,只得溜溜哒哒地跟着他进去。金主勋买下一瓶碘伏,一包棉签,以及两条创口贴。出了药店,他指了指前面的塑料椅子,示意赵雨繁坐下,生锈的螺丝导致赵雨繁坐得摇摇晃晃,如坐针毡。但他还是看着金主勋拆开所有东西的包装,然后捏着裹满碘伏的棉签,凑到自己眼前,此刻疼痛相对地变得很远,莫名其妙的感受。
赵雨繁眨巴着眼,看着金主勋离自己只有一个呼吸那么近的脸,觉得他在做平面模特上有天赋这件事,大约没有吹牛逼。
*
一个月后,金主勋彻底熟悉了周围的情况,华语在大量的灌输下也有了一定程度上的突飞猛进,他终于决定要推开家门,去找自己第一份模特工作。然而模特是相当吃名气的工作,即使他在首尔确实有辉煌的曾经,但没有流传到这座岛上,因此哪怕他的脸蛋确实比在首尔的时候能得到更加宽泛的机会,第一个正式向他发出邀约的居然是一份替身工作。金主勋面露迷茫,说自己是模特,不是演员,更不是替身演员,谢顶的导演抽着烟哈哈大笑,说你想到哪里去了,很简单的,站在那里就好了,只是看你身型跟我们男主角长得像才要你的啦,这么好的活计去哪里找哦。
金主勋盘算了一下要请赵雨繁吃正经牛排的愿望,还是答应了。
导演没说谎,的确是站着就行。
但他*没说要在人造雨里站着!
大约为了是要营造出挽留女主的决心,而男主的演员又不愿意遭此劫难,他的不情愿全让金主勋代受了,金主勋觉得自己此刻金光闪闪,功德无量。被狂淋了一天以后,他气喘吁吁地找到导演,然而导演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告诉他后天还要来哦。金主勋衡量了一下自己大约会得到的薪资,觉得还是闭嘴为妙。他在导演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竖起一根中指,然后踏上了回基隆的大巴。
陷进柔软的座位的后,金主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透明弹珠,里面有紫色的塑片。他在指尖捏了又捏,回忆起多年前自己在拍摄现场闷闷不乐之时,不慎撞倒一个比自己年长几岁的圆脸男孩,手里的弹珠盒撒了一地。他们两个人找了许久,才把一盒子弹珠找齐。男孩原本已经离开了,却又突然折返,将这颗弹珠塞进金主勋的手心,用吊诡音调的韩语磕巴地告诉他,对自己的梦想要开心点。
今天赵雨繁意外地在家,金主勋推开门的时候他正在捯饬一根毛绒香蕉,他不仅给香蕉贴满了贴画,还给它别上了卡子。赵雨繁看到金主勋回来,也不羞怯于自己少女情愫大发,快乐地问他今天工作怎么样,有没有找到自己天赋异禀的感觉?金主勋一边说着只有普渡众生的感觉,一边伸手撕下香蕉上的樱桃贴纸贴到赵雨繁的脑门上。他头太晕了,懒得去管赵雨繁的反应,晃晃悠悠地栽进卧室,闭上眼睛。外面许久无声,直至金主勋睡着,睁开眼的时候已是凌晨,赵雨繁已经离开。
他想起似乎自己睡得正迷糊的时候赵雨繁来敲过门,说给自己留了饭,看自己脸色不好还煮了姜汤,让自己睡醒后喝一点。金主勋当时还以为是梦中呓语,把头埋进棉花里接着沉沦,但此刻客厅飘着的味道不似作为,原来大梦也是现实。
赵雨繁留的饭是三片垒起来的松饼,中间夹上甜度适中的奶油,旁边放了几粒莓果,这东西在市场的价格高得吓人。他给他做过一次相同风味的松饼,彼时的金主勋给予了高度的肯定,这大概是赵雨繁选择用它来搭配姜汤的原因,简直不伦不类。金主勋不置可否,只是从善如流地一口辛辣一口甜蜜地塞进自己肚子里,塞到食物混杂着液体快要堵上他的喉管,才把碗盘撂进水池,左脚绊右脚地倒在沙发上。他把赵雨繁搁置在沙发上的少女香蕉窝进怀里,睁着眼睛看太阳爬上天际,最终在朝阳下缓缓睡去。
金主勋在沙发上睡了一天,今夜赵雨繁彻夜未归。第二天早上他还要踏上前往台北的火车,继续他可怜的替身工作。
他原以为这次应该是最后一次,裹着条单薄的毯子在导演身后打颤,谁曾想导演是相当有艺术追求的胖子,对着片子过了两条后,嘱咐金主勋下周二再来一趟,到时候会把工钱一起结给他。金主勋眼球颤颤巍巍的一撇,看到那边房车旁与女群演谈笑风生的男主角,心里的无名火涌上脑门,但最终还是忍耐了下来。直到在回基隆的大巴车上,金主勋才意识到这哪里是无名火,这他*是发烧。
推开门的时候,赵雨繁正倒在沙发上。
他今天挂了不少彩,左脸颊上有一块面积不小的擦伤,整张脸红得吓人,茶几上散了一堆药片。赵雨繁听到金主勋的动静,迷迷糊糊地把头塞在沙发靠背上,看到室友面如土色的样子,连忙上去搀住金主勋。两人的肌肤相接,彼此对视了一眼,要命了,原来都在发烧。
最终金主勋没能拗过赵雨繁,原因有二:其一,赵雨繁年龄大,是哥哥,照顾弟弟天经地义;其二,他吃过药了。金主勋被赵雨繁塞进了一大堆药片,以温水冲服,肚子咕噜噜响着倒在沙发上,赵雨繁则在沙发和茶几的中间地带席地而坐。金主勋催赵雨繁赶紧回房间,别坐在这里,被训斥的人眉头一皱,说我怕你死在这里了。
金主勋无语,说我不会死的。
赵雨繁则问他,你不是干平面模特的吗,怎么还干到发烧了呢?
他看着赵雨繁的眼睛,张了张嘴。他突然有点羞耻于在赵雨繁面前承认自己的挫败,毕竟早有天赋异禀之谗言在前,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揭穿自己,于是尝试先行揭穿赵雨繁。于是他问,那你的脸上的伤呢?
好吧。比起金主勋的不坦诚,赵雨繁倒显得自在多了,可能我的天赋不在这上面吧,最后一场被揍得很惨,怎么了,你会看不起我吗?
我不会的,金主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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