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彻底地静了。白日里那些鼎沸的人声、街市上流动的光影,此刻都沉到了梦的底部。我独坐窗前,并不开灯,只让窗外疏疏的、邻家的灯火,淡淡地敷在屋内的轮廓上。玻璃成了一道朦胧的界线,里外都是暗的,但暗得不一样:屋里是带着自己体温的、亲昵的暗;屋外,却是那无边的、裹着整个沉睡了的世界的暗。正因如此,窗玻璃上便浅浅地浮着自己的影子,虚虚的,像一个薄薄的魂魄,守着这岁末最后一程的夜。
电视里喧嚣的跨年晚会的音乐,与那海边烟花秀炸裂时遥远的钝响,都已潮水般退去。寂静一来,许多东西便苏醒了。不是想,是它们自己来的——是一些光景,一些气味,一些感觉的碎片,并无次序,也无关悲喜,只是飘飘忽忽地,来了,又淡去了。
忽然记起的,竟是去年初春一个微雨的午后。我立在老家的屋檐下,看雨水顺着黛瓦的凹槽聚成一股,断线珠子似地,一下一下,砸在阶前的青苔上。那青苔被洗得油亮亮的,绿得有些惊心。空气里满是泥土与蕨类植物苏醒过来的腥气,凉丝丝的,直钻进肺腑里去。那时心里也并无大事,只是空落落的,仿佛整个人也被那雨水浸透了,等待着被什么填满。此刻回想,那空落落里,或许正藏着一整年故事的引子。那时的我,哪里知道后来的日子里,会有那样一场猝不及防的相遇,又会有那样一次默然无声的别离呢?
还有夏夜的风。那风是骑车穿过江边大桥时迎面撞上的。白日里蓄积的暑气,被宽阔的江面一涤,变得浩荡而清凉。风毫无阻拦地扑过来,鼓荡起薄薄的衣衫,猎猎地响。两旁的灯河与天上的星河,仿佛都在飞速地倒退,而自己却像要飞起来,溶化进那一片无垠的、带着水腥气的自由里去。那一瞬间的忘我,像一声短促而嘹亮的呐喊,划过了一整个平庸的夏季。这感觉,此刻竟隔着半年的寒夜,重新烫了我的脸。
记忆的触角再向前探,便碰到了秋日的一缕香。是办公楼下一排不起眼的桂树,某日清晨,毫无征兆地,将甜熟了的香气泼洒得漫天都是。那香气是黏稠的,金黄色的,走在其中,像走在一杯温热的蜜酒里,脚步都不由得醉了,慢了。我站在树下,深深地吸气,忽然觉得日常那些琐碎的烦恼,账目、文书、人际的藤蔓,都被这霸道的香气暂时地推开了一些。就那么一刻,生命仿佛又纯粹地属于了自己,属于了鼻子底下这一小片奢侈的芬芳。这灿烂是香的,是金桂给予人的,微小而确切的救赎。
这些,便是我的“灿烂”么?它们似乎都与宏大无关,不过是一些私人感官的震颤,一些被光阴遗落的、静悄悄的瞬间。它们不像焰火,能“轰”地一声照亮整个夜空;它们倒像是深蓝天幕上那些倔强的星子,自己亮着,不大,也不争先,但你若在合适的时辰,怀着合适的心境抬头,便能看见它们冷冷地、真实地亮着,告诉你这广漠的宇宙里,还有这么一点属于自己的微光。2025年的灿烂,于我而言,大约就是由这些星子连成的,一幅疏朗而私密的星图。
窗上的影子似乎更淡了些。远处,传来第一声隐约的、清道工人扫帚划过路面的“沙——沙——”声,单调而勤恳,像大地沉稳的脉搏。这声音一起,便知道夜是真的快要燃尽了。那份崭新的“新”,就在这“沙沙”声里,一寸一寸地,从混沌的黑暗边缘,生长出来。
新的,是什么呢?
我忽然感到一种近于愉悦的颤栗。新,并非将旧的一页粗暴地撕去;新,是旧的土壤里,必然要萌发出的另一株芽。那株芽,或许正是不期然的邂逅,是搁置已久的书卷,是内心一个埋藏了许久、终于敢去触碰的念头,或仅仅是对待窗前同一株老树时,一份与往日不同的、更温柔的目光。它或许轰轰烈烈,但更可能,它只是在这“沙沙”的晨音里,一种心境的悄然转换——从回望的沉思,转而向前微微地倾了倾身子。
玻璃上,我的虚影的边缘,开始被一种极细腻的、石膏白似的微光所勾勒。这光并不来自哪一盏具体的灯,而是东方的天幕,在它彻底苏醒前,一次深深浅浅的呼吸。这崭新的、混沌初开般的光,正缓慢而不可抗拒地,渗进夜的每一个角落,也渗进我的窗子,我的屋子,我的眼瞳里来。我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在冰冷的玻璃上呵出一小团白雾,又慢慢地消散了。
这一呼一吸之间,旧岁与新年,便完成了它们静默的交接。
我站起身,感到四肢因久坐而有些僵直,血液重新活泼地奔流起来。那崭新的一切,已不再是日历上一个单薄的数字,它成了这渐亮的天光,成了窗外即将苏醒的市声,成了我身体里一份清晰而温热的期待。
我推开窗。一股凛冽的、属于岁首第一个黎明的空气,猛地涌了进来,像一掬清冽的泉水,泼在脸上。我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