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厄斯兰那浑身浸泡在火里,铁墓和他已然融为一体,杀死祂的唯一方法是先行毁灭由他构筑的神明躯壳。他听到很多人的声音,熟悉的,陌生的,似乎在喊着他的名字,话语被火焰燃烧的声音所扭曲,他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长久以来的习惯告诉他,倘若因眷恋而无法舍弃什么,只会招致更严重的代价。于是他强迫这些人同他战斗,而他们果然如他所愿。当长剑刺穿身体时,卡厄斯兰那反而一点都感受不到疼痛了。火种长久的灼烧拔高肉体的阈值,这具躯壳在慢慢破裂,可精神反倒平静下来,他的眼前出现麦田和星空,火焰如温暖的拥抱般包裹他。
再度醒来时,他已经来到了一个黑暗的地方,周围没有任何事物,就像一片专门用来容纳死者的虚无之狭间。卡厄斯兰那迟缓地转过身张望,只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声音的主人站到他面前,才堪堪到他胸口那么高。他低下头,看见对方柔软的发顶。他被困在最后一个轮回中太久,上次见到昔涟也像千万年前的事。她还是少女的模样,就像被杀死之后便停止了生长。宽大的袖口和连衣裙包裹纤细的身体,胸前有一道难以忽视的伤口,干涸的血将半个身体染成金色,还有新鲜的血液一层层渗出来。他联想到传说中的翁法罗斯之心,星神的碎片长着一张和他的青梅竹马一模一样的脸,那片粉蓝色的长发像掀不开的帷幕。但昔涟的头发只是垂到肩膀,他的青梅竹马仰着头,柔软的发尾随主人的动作晃动着。她说真是让我等了好久啊,很辛苦吧?卡厄斯兰那说你看到了。一个肯定句。小姐姐也说我看到了。没有前因后果,没有说到底看到了什么,就像某个心照不宣的暗号。昔涟向他伸出手,半个掌心都糊着凝固的血液。而卡厄斯兰那的十指已被灼烧得只剩骨节,如同枯木的枝桠。
他们手拉着手在黑暗中向前走,周围出现镜子一样的水面,层层波纹中倒映着决战的场景,此刻那位天外之人正陷入苦斗之中,形形色色的黄金裔和他并肩作战,五彩斑斓的攻击光束如烟花般炸开。就像故事中记载的恢弘的神战,可这一切都和他们没有关系。他们和传说中光辉灿烂的英雄大相径庭,只是面色惨白的幽灵和破败不堪的怪物。小姐姐的心脏是空的,每走出十几米就自空缺处流出一大片血;卡厄斯兰那的身体部件不太牢靠,随着前进的动作零零散散掉下来,随着他们一路向前,金色的血便在身后汇成两条蜿蜒的小径。
最开始他们走的很沉默,小姐姐握着他的手,向导盲犬一样为他指引着方向。后来他从喉间挤出微妙的,诡异的发音,像婴孩试着学习世界上的语言。小姐姐也不纠正他,只是在每个音节后都“嗯”一下作为回应。后来音节变成单词,又变成短短的句子,小姐姐的回复也一点点变长。直到对方终于说出完整的长句,小姐姐转身踮起脚,手指触摸着卡厄斯兰那的侧脸,开心地笑了。于此同时水镜之中女神的倒影张弓搭箭,光华流转的箭心直指着机械造物的眼睛。
他们一边走着,一边像朋友一样聊着天。这条路上终于有了声响,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久到卡厄斯兰那斑驳的披风,焦黑的皮肤,空荡的骨架都如灰烬般一点点离开这具身体。久到小姐姐全身的血都流尽,只剩裙摆向下一滴滴掉着金色的水珠。水镜内的女神和救世主已经结束了那场战争,正在编写一本厚厚的故事书。女神拿着纸笔涂涂改改,删去痛苦,于是伙伴们身上的伤痊愈了;删去残缺,于是所有人都整整齐齐聚在一起;删去悲伤和愤怒,于是大家都露出笑容。浪漫和爱堆满了新生的小世界,十三位英雄整整齐齐排在一起。女神和救世主被簇拥在人群中央,一人拿着笔一人握着剑,而幽灵和怪物不在其内。他们手中空无一物,只是握着彼此的掌心继续向前。
直到视线中出现一点微光,就像终于走到整个世界的边缘。一片麦田出现在他们面前,金色的麦穗在风中摇摆,他们的双脚陷进泥土里,卡厄斯兰那的外壳像石膏一般碎裂成小块,昔涟在灰白色的废墟中翻找,将蓝瞳白发的少年拉了出来。少年少女相视大笑,在麦田间追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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