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正在沉入一代人的海 25-12-31 16:01
微博认证:作家,代表作《文艺犯》《浪食记》

我的东北的亲人们:三舅

三舅和他周围人的故事如此惊心动魄,以至于多年后我写下来依然被触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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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姥姥也经历了自己儿子的死亡,并非夭折,而是家族性的遗传疾病的发作,我的三舅长到了20多岁,去了长春,当时称为“新京“,考上了“新京医科大学”的他,意气风发,如果顺利,他将是家族第一个继续医生行业的人,可是命运怎么会那么轻松地听从渺小的人类的安排,始终让人们的盘算落空。

三舅据说是我母亲家几个哥哥里面最英俊的人,去到长春的他也不乏追求者,然而姥爷的家长病又犯了,很早就给我的三舅舅安排了婚事,这婚事也是离奇,至少我觉得离奇,安排下的三舅妈,没有父母,是个哥哥嫂嫂送到姥爷家的病人,冯家人穷困,本来都放弃了,说治不治的好看命,这女孩连名字都没有,没想到真的治好了,跟着我二舅妈秀兰的名字,取了个名字叫秀珊。

哥嫂的家也回不去了,也在家里帮忙,我妈上学的时候,晚上回家,秀珊被安排着接她,我妈叫她三姐姐,两人高高兴兴走在大街上,一步一步往家里晃悠,路过磐石的火车站,她们会买点零食,半夜里,县城唯一亮着灯的是这里,磐石通火车很早,应该是俄国在东北扩张时候修建的,伪满时期,更是红火,包括溥仪最后从长春逃亡都走的这里,火车站在磐石县停留了几分钟,当时的日本人站长,记下了皇帝的窗口掀开帘子的一幕。

火车站有炒的瓜子花生,烤红薯,还有为数不少的熏鸡酱肉,秀珊留着长辫子,一甩一甩,她的生活还没有开始,等到真正要开始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我想姥姥姥爷总归是看到了秀珊身上的长处?否则为什么一定要给我三舅舅安排这样的婚事?这桩并不般配的婚事,唯一可取的,就是他们并不嫌贫爱富,一点都没有攀高枝的意思,说明了姥爷本质不坏,也不指望儿子在外面攀龙附凤。想起了关里老家,他给我最小的舅舅找的村里的儿媳妇安凤英,大概潜意识里,他们总觉得需要有个安稳的女性来拴住男性,他们并不懂得怎么爱自己的孩子。

秀珊是个家事单纯的孤儿,带不给这个家庭什么,甚至我三舅还在上大学的时候,他们就要他回家乡完婚。当然他选择了逃跑,在学校不肯回来,并且声称回来也不结婚,没想到,遗传性的肺结核在他身上适时的发作了,半夜咳出鲜血,几乎是濒临死亡,我那个固执可怕的姥爷不许我姥姥去接三儿子王阁堂,这样的逆子,不许接回来,姥姥说,那是我的孩子,不能把我儿子扔在那里,很少争吵的姥姥姥爷当着全家的面开始了激烈冲突,姥姥说,哪怕我撞死在这里也要接,姥爷暴怒,那你现在就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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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亲不是曹禺,没有写下姥爷的专断,以及无来由的狂躁的缘故,也许就是好不容易树立的家族权威被自己的妻儿推翻了,批判父权制是五四之后的流行文学,肯定是有根基的,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激烈的意识形态。一如那个时代无数家庭里的暴君形象一样,姥爷大概也不例外,他只是按照当时的伦理体系,扮演了一个暴躁的父亲,从他的人生目标来看,儒家体系的成功者,必然夹带了威权,他短暂的做到了,县城里的名医,大家族的家长,自己小家庭里的父亲,更是不容任何人反驳,他太看重社会伦理关系中的完美构成,然而,哪一项他都没有做到,尤其是新的时代来临之后。

我想起了关里老家的他的亲戚们对他的暗讽和嘲笑。

当然我姥姥把我的三舅接回了家里,姥爷管不住姥姥,隋海莹是有主意有见识的人,不是软弱的家庭妇女,三舅回到了老家,那时候已经知道传染病要隔离,三舅在房间养着,隔着大玻璃和我母亲说话,叫她小丫小丫,那是1944年,快要过年的时候,三舅帮7岁的她做了一个西瓜灯,等灯会的时候,让她拎着出门,家里用黄纸和朱砂抄了很多佛经,往外面去散发,三舅的病情居然渐渐好转起来。

我意识到我在写一个忧伤的故事,不知道别的家族是不是像我姥爷家一样,充斥着意外,还有死亡,是不是独属于那个时代的故事,还是说我们家的故事格外的枝叶繁富,也和很多朋友交流过,大体上,家家都有复杂的,动荡的,不那么平凡的故事,可是我母亲的记忆,像是给我打开了一扇窥探的窗户,隔着玻璃看到无数的场景,慢镜头的,悠长的,新鲜又异样的场景,像侯孝贤那几部著名的长镜头的电影,摄影机端然不动地放在地面,只有胶片缓缓转动的声音,在玻璃窗的那边,出场的都是和我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他们完全意识不到会被看到,因此表现的更加生猛。

我看到,家中受宠爱的四舅,正和五舅在家中疯跑,手里挥舞着亮闪闪的一把匕首,让人心惊。四舅是家里最骄傲的孩子,要什么就得给他买什么,大概也因为在三舅出生之后许久,才生了四舅和五舅,一个家庭新添的两个虎头虎脑的孩子,自然是宠爱,他俩年纪相差仅一年,冬天戴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狐狸皮围脖,是我姥姥家的礼物,整天在争夺嬉闹之中。两个人满屋子追打,甚至会用刀比划,我母亲多年之后,还有点恨意地说,要买什么,就给他买什么,他要养狼狗,家里真给他买了个日本狼狗,这把日本匕首也是给他买着玩的,这一天,不知道他和五舅又在追杀什么,舞刀动枪的,正好三舅看到,想把他们俩拦住,一刀扎在三舅的胸口,我妈妈说起那一天的事情,都在眼前,三舅带血的白色衬衣,跌跌撞撞的步子,姥姥和二舅妈的惊呼和哭声,也就是因为这件事情,我姥姥对我的四舅始终感情淡漠,姥姥和我妈说,你四哥害死了你三哥。

三舅没有立刻死亡,但是按照姥姥的说法,那一刀扎伤了三舅的肺脉,让他好不容易快养好的结核病又加重了,我觉得这仅仅是我她的解释,归根到底还是结核属于那个时代的不治之症,姥姥和姥爷有点奇遇的婚姻,包含着着阴郁的种子。1945年“伪满洲国”被光复的那段日子里,别家张灯结彩,我母亲家哭声一片,我妈妈记得秀珊姐跪在棺材钱烧纸的样子,屋子又黑又高大,纸钱烧出来的光芒,在17岁的秀珊脸上闪烁着,她也不哭,就那么烧着,这个不爱她的男人突然离去,她的人生即将被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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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突然在学校听说,你三姐要嫁人了。那时候她才十多岁,什么都不懂,只是觉得这是巨大的耻辱,在她心目中,三姐姐属于自己家的人,三哥虽然去世,但三姐姐也不会离开,而且,家里完全没有任何消息,她觉得同学是在笑话她。

你胡说。
我没有,是真的,要嫁的那个人我认识。
你肯定胡说,我三姐姐嫁人会不和我们家人说吗?
我骗你干嘛,是真的,那人家在九台,来过我们家。
我妈妈又想起来,三姐姐在灵堂跪着的样子,一张张的,烧着白色的纸钱,火光在脸上。

土改后,我姥姥当时确实劝说过秀珊改嫁,说是家境已经不行了,没有必要还留在家里,看到有什么人家好,姥姥给她做主。还安排她去总给家里干活的杨裁缝家学手艺,秀珊坚定地说自己不嫁人,要在家里呆一辈子,伺候姥姥姥爷,在家里干重活,也学读书,姥姥说,咱们家确实不行了,要是哪天爸爸妈妈去讨饭怎么办?“那我就跟着你们去讨饭”。秀珊大概读过《列女传》,把“忠孝节义”空洞地表演了一番。

想想也是,少女的空话,动听而空泛,就像我们小时候对父母许下的各种空洞的诺言。在这家长大的穷女孩,毕竟不是自家人,再糊涂的女孩,也知道看别人家的脸色,而且三舅大闹着不肯结婚,一定让她更有阴影,她是怎么长大的,是个复杂的故事,简直可以单独写一篇,然而我完全没有线索,我不像母亲一样觉得她心机深沉,没满二十岁的女孩子,能处心积虑到哪一步?大概觉得只能这样说,才对得起姥姥一家,而且,她也无处可走,她几乎是个在姥姥家长大的孤儿。

可就在去杨裁缝家没多久,她就被杨裁缝安排着相亲去了,虽然在我们家她没有和三舅结婚,但大概当时的风俗,她也不算是头婚,介绍给她的男人条件并不太好,有钱,在磐石附近的九台县有个农场,家里很富足,但身体不好,是个瘸子,这样的男人她也接受,是真的急于离开了。

能接受19岁的秀珊对自己命运的安排,我和母亲解释,她并不懂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当你们家遭遇土改,家道中落的时候,一个贫寒出身的女孩子,觉得安全感最重要,她的离开并不奇怪。我母亲说,那她为什么不和家里说一声?

羞涩,大概还有耻感。在三舅死后的两年,她悄没声息的安排了自己的命运,她偷偷的把自己箱子里的衣服一点点都运出去了,那是她仅有的细软,早就运到了自己未来的家,只留下一个搬空的空箱子,但是把家里瞒得严实。我妈妈回家哭着向我的二舅妈告状,说同学说三姐要嫁人了,二舅妈到底是个精明的人,立刻去三姐姐的屋子里看她的家当,一查之下,立刻找到我姥姥,“秀珊要嫁人了”,两个人也不避开我妈妈,开始嘀嘀咕咕。几天之后查到是杨裁缝背后的安排,也是无话可说。“风流总被,风吹雨打去”,这个县城里的苦心经营了近三十年的一个家庭,也到了应该走散的阶段,秀珊的离开,只是前奏。

三舅舅的故事结束了,多少人家有过这样逝者?他们像风声里的传说,风过后,就没有人知道他们,我和我的亲戚们聊天的时候,大家都会问我,有个很早去世的三舅,你听说过吗?我当然听说过,我妈妈永远记得她的三哥。

三舅上学的第一个寒假,给我妈从长春带回来一个礼物,是一个翡翠镶嵌着红宝石的胸针,非常华美,那天正好是我妈妈要去给别人家当花童的日子,那时候县城里人家结婚,很多请她去当花童,大概也是县城的有钱人之间交际的手段,她穿了红色小斗篷,一定要把这个华贵的胸针也戴上,我姥姥说,这么多人,看丢了,别带,我那娇惯坏了的母亲坚决不听,说死说话要戴上,到了现场,乱哄哄的,她又忙着被安排怎么走路,还忙着最后的妆束,一阵忙乱之后,新到手的胸针怎么都找不到了,她开始了放声大哭,完全不顾场面上的要紧事,也不顾新婚人家的气氛,凶猛的,用尽全身力气的哭喊。

但是再也找不到了,这个宝石胸针和她无缘,到了她的手上就遗失去了,就是因为这点无缘,她哭的格外地心裂肺,我姥姥羞愧又生气,又不好意思在别家办喜事的场合动手打她,还是忍住了。我妈说,这家人如果以后有什么不顺意,肯定会怪到当日那个婚礼现场哭闹的花童,她肯定被暗中咒骂过。我的妈妈是多么乐观的人啊,在那个县城里,除了我有限的几个亲戚,谁还会记得她?谁还会记得我姥爷?他们都已经被封存在一个水晶球玩具里面,只有顺着阳光转动的时候,才能看到里面纷纷扬扬洒落下来的雪花,童话般的房子,也许有那个哭闹不休的花童。

突然想起来,之前想的这片土地上的安宁感,大概是个伪装出来的幻想。安宁的感觉无处不在,在种地,收获,吃喝,包括兴致勃勃的婚床上,冬季充满了气味的房间里的赌桌上,春天推开窗户看到雁群飞回来的瞬间,浴室里洗掉自己数日劳作的泥垢的那刻,吃饱了吃撑了在猪圈旁的茅厕里一边排泄一边听猪哼哼的时间,人类的活动的目标也都在这里面,就像安妮.埃尔诺写的,“快感的说法无所不在,应该在读书,写作,洗澡,大便的同时感到性的快乐,这是人类一切活动的最终目的。”但与此同时,死亡总是探出头来,用各种方式,把人类的快感撕开——我的东北的亲人们啊,他们生活的是那么的平静,也是那么的不平静。

(最边上戴学生帽的,是我的三舅)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