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璧有微瑕》07(重置版,重置中……)
谢奕瑕托着腮坐在月台上,看向拿着一只银剪子拨弄着一株株白牡丹的谢怀璧——自那日后,谢怀璧把花与儿子一起打包回了宫,过上了有花赏,有儿子玩的生活。
凭良心说,谢怀璧待他十分上心,以至于宫中许多人暗自诧异,但太子向来我行我素,从不同人解释,所以那些人最后只能勉强理解为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天性,人有了孩子自然就能冒出父爱了。
但作为当事人的谢奕瑕只感觉这更类似于刚养了宠物,新鲜劲还在,兴致也浓。
呵呵,从某一方面来说,谢怀璧也是个富有情调的、乐于体验生活的人……但假如那个充满情调的生活体验可以不是谢奕瑕,他会很感谢。
当然不可否认的是谢怀璧对他确实如所承诺的那样好,谢奕瑕这辈子有畏黑的毛病,睡觉时都不能没有光亮,住去谢怀璧那里之后,起初宫人点了灯在他床边守着,既是守夜也是看着灯火,免得走水,但谢奕瑕不愿意睡觉时有不相干的人同处一室,托身份尴尬的福,从小没人给他守夜,所以如今也习惯不了,何况他心里还有穿越这个秘密,就更有些抵触了。
发现他有人守着睡不安稳后,谢怀璧就叫人开了库房去寻夜明珠给他做夜灯,然而谢奕瑕仍是拒绝了,萤石夜明珠虽大部分没有辐射,但他分不出来哪种是萤石夜明珠哪种是放射性矿石夜明珠,干脆惜命地全部拒绝,只是说不出一个明白理由,倒显得有些不识好歹。
可谢怀璧没有一点生气,他摸了摸谢奕瑕的脸颊,然后噙着笑,语气轻巧又随意地吩咐侍从每夜去院子里剪一只花来,就那种会发光的,剪来供在皇孙的床头做夜灯。
当初方士进献皇帝时自陈这是神游天宫时由神仙处讨来的仙花,并非凡俗之物,所以才能在夜中生光——这种传说谢奕瑕从前听得多了,什么乾隆下江南吃过的烧饼,什么诸葛亮发明的益智玩具,而且他在现代也是见过类似的牡丹,发光只是因为花瓣里含磷。
但如今这个年月,就真是很稀奇了,信的人不少,更别说花鸟房为了把花养成又花耗了多少,可太子开口了,于是从那天起,这万分金贵的仙花奇葩就开始被一朵一朵地“断头”。
是,谢怀璧喜欢牡丹,但他只是喜欢赏玩,而非喜欢事必躬亲地伺候牡丹,至多闲暇时修剪摆弄一二,更不提怜惜草木、托情花叶了。
毕竟他这样的身份,从来不等说,甚至不等生出想要花期长久的想法,就自会有人为了让花期长久费尽力气了,如果一样东西从不会少也不会坏,那你只会觉得它存在得理所当然,又怎么会珍惜呢——谢奕瑕并非在心疼花和花鸟房的宫人,他甚至很理解、很认同谢怀璧,因为他上辈子就有幸当过一个只管自己高兴不管别人死活的小混账,这样爽不爽他当然知道。
所以呀,他只是在想,这样的谢怀璧对养儿子玩的兴趣又会持续多久呢?
谢奕瑕不知道。
但如果换做是自己,他想,也许是不会保持很久的。
——“在看什么?”
想得出神时,一道声音蓦地响起,谢奕瑕眼皮一跳,他抬头,看见谢怀璧有一剪子没一剪子地修着花叶,细细打量着花型,只是口里分出一点注意力问他。
“花,”他即答出口,飞快撇干净之前的思绪,在脑海里挑了这样一个应当不会出错的东西,“我在想这些花……叫什么名字?”
“当初那个方士……”谢怀璧停下手,稍微思索了一会儿,记起了,“好像只说是夜光白牡丹,后来宫人传来传去,叫成月宫花。”
谢奕瑕忍不住露出了一点嫌弃的神色,虽然是自己挑起的话题,但这“夜光白”“月宫花”的名字……不是说差,只是到底缺了点感觉契合,譬如焦骨牡丹,初时也叫洛阳红,后来文人歌赋编撰,生出许多传说典故,花名便也应典改作“焦骨”,比“洛阳红”更显独特有格。
“不喜欢吗?”谢怀璧将花盆转了一点,比了比,剪下一刀,信口又问,“要不要你来取?”
“可以吗?”谢奕瑕下意识脱口问,听到声音时连自己也一愣,但也没有再开口描补推却,这倒不是他自诩多有文采,谢奕瑕打算的只是类比焦骨牡丹那般,把夜光白的后世名字说出来,也不是为了显出什么,更谈不上要寄托思乡情怀,就只是,突然的一点……说不上来的惦记吧。
“可以的。”谢怀璧漫不经心地回答。
“那叫……昆山夜光?”
“昆山夜光?”
谢怀璧停下了手。
“昆山……夜光……”他瞧着眼前的花,慢慢地把这个名字在口中嚼了一遍,而后语气中如涟漪在水面微微漾开一般,浮出了一种耐人细味的暧昧与戏谑,“昆山夜光吗?”谢怀璧把银剪搁下了,偏过头来看着谢奕瑕,又问了一遍。
……哪里有问题吗?
谢奕瑕能感觉到后颈处爬上的一点细细的、毛毛的不对劲。
那是一道游刃般的目光,轻浅又捉摸不定,漫戏般在他面上随意巡睃……谢奕瑕不动声色地迅速思考起来,“昆山夜光”,固然这个名字是出于对前世的一点怀念,可谢奕瑕也是觉得应该不会惹人怀疑才说出来的——“昆山”为西王母居处,山上产美玉,可火焚三日夜不改色,而“夜光”既可指月光,又可指夜明珠,古籍中载录至宝随侯珠即是纯白而夜光。
如果是现代,一个平平无奇的八岁小孩确实不太可能想出这个名字,但在此时,孩童识字开蒙都用的是《千字文》,“玉出昆冈”、“珠称夜光”,这两个典故甚至就在开头十句里,就算是刻意表现得成绩平平,但谢奕瑕也读了三年书了,记得识字课本上两个故事不是很正常……正、常……吗……?
……等等
谢奕瑕脑子里嗡得一下。
他好像……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
李斯那篇大名鼎鼎的《谏逐客书》,“昆山之玉”一词就由此出,而“隋和之宝”即是并称天下至宝的随侯珠与和氏璧,且还没完,这段后面还有一句话,“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是的,“夜光之璧”一词也出自这里。
昆山之玉、夜光之璧……昆山夜光……
哈,如果谢奕瑕不是谢奕瑕,那他一定会觉得这个马屁拍得好有技术,明明没有提到谢怀璧的名字,却百转千回不动声色地把谢怀璧的名字嵌了进去,但谢奕瑕当真一点奉承的想法都没有,仅仅只是把所记得的名字说了出来而已。
而且,谢奕瑕也压根不会有要奉承谢怀璧的想法,毕竟谢怀璧如此出身,奉承他的人如过江之鲫,少一个不少多一个不多,自己同谢怀璧认识还没多久,不甚了解,不去奉承他,他也不会在意,反倒若胡乱奉承,说错了,便是招嫌,说对了,也不会有多大好处,这种人对奉承的阈值高,等闲的追捧言语都已听得腻味了,甚至还有反效果。
更何况谢奕瑕如今还只是个孩子,小孩子聪明会显得讨喜,但过头到变成油滑世故就不成了,成年人油滑世故和小孩子油滑世故,给人的接受度可不一样。
谢奕瑕感觉头开始痛了,他怎么也不能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这不就坐实了他知道有这个意思了吗?
可其实他们还没有学过《谏逐客书》……不知道谢怀璧愿不愿意相信,谢奕瑕猜答案是不,明明是事实,现在却成了一种“我说我已经睡着了”的可乐驳论。
只是没等谢奕瑕再想一个应对出来,谢怀璧却倏而轻笑出声:“好吧,就叫昆山夜光吧,”他似是不太在意的说着,丢了手上的剪子,朝人招手,“来,到这来。”
天上的云飘散了,银镜子似的月亮早已升到了最高,寒冷的光波注在谢怀璧的脸上,如同浇下了一层隐青的薄釉,错眼之间,月光中的人仿佛被塑作一尊白瓷偶,危脆、冰冷、细腻、光洁而幽莹,在夜色里晕散着一圈让人看不真切的朦胧银光。
谢奕瑕望着,忽然就也很想笑,比谢怀璧更想笑,真的没招了的那种笑。
但最终他也只是克制地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支着地板站起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冷银光晕中向他招手的人影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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