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渡·残酒:独行人》
文/萧文
乙巳岁阑,夜来得格外早,也来得刺骨地冷。
我独坐窗边。玻璃是凉的,像一道透明的界,隔开内外两重人间。目光往下落,落在资江与邵水交汇的暗处——那儿立着几株老枫,叶子已差不多落尽了。灰蒙蒙的灯火照见枝头零星的残红,竟有些扎眼,像凝住了的焰,又像悬着的、薄薄的招魂幡。风从窗隙挤进来,低低地呜咽,与远处江涛闷沉的拍岸声,缠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岑寂。雨浸透的泥土与腐叶,蒸出湿冷的气息,混杂着朽木、青苔与铁锈的腥味,一丝丝,往鼻子里渗。
手中这壶从村肆打来的浊酒,成了此刻唯一的依傍。举壶,仰颈,一股粗砺的灼辣滚过喉咙,直坠下去,在胃底勉强洇开一点暖意——那暖意弱得可怜,却执拗,像风里将熄的烛火。只一转眼,便被无边的寒气吞尽了,剩下更深的空,与更彻骨的冷。
我嚅了嚅干涩的唇。声音刚出口,就散在风里,碎得听不见。
余音却惊起了草间的寒鸦,扑喇喇掠向铅灰的天。啼声凄哑,像刃,划开雨幕,又顷刻被沉厚的江雾吞没。我执壶,对着眼前这一片萧然,忽然有什么从心底涌起来——说不清是孤寂,是苍茫,还是对过往一场沉默的、近乎仪式般的祭奠。
有些告别,注定要发生在渡口。这里本是连接的象征,却也成了最决绝的断处。身后是来路,眼前是去途。我立在当中,像一个被遗落了的逗点,不知该附着于上一句的尾音,还是下一句的开端。
酒壶举到唇边,又停住。倏忽间想:这昏黄酒液里晃荡着的,究竟是我这副倦容,还是窗外那漫山的残红?或许,都不是。它晃着的,不过是我心里那点不肯熄的执念——像这岁末的残叶,明知凋零在即,仍固执地燃着最后一抹血色。
风又紧了。水汽裹挟着寒意,像无数细小的冰针,钻进衣领,刺在皮肤上。这风多像个无情的顽童,吹乱额发,也吹皱一整江的寒水。水里的倒影,刹那碎成万片粼光,漾开,再也拼不回原来的形状。
恰似记忆。
倾起酒壶,任那琥珀色的液体缓缓渗入喉中。入喉的刹那,仿佛听见一声极轻、极微的叹息。有些情感也曾这般浓烈过,可逝去了,竟连一点痕迹也不余。
“你在洗涤什么?”
心底一声诘问,冷冽如刃。四顾唯有风声、水声,和枯叶摩擦的窸窣。
洗涤什么?
洗涤那江水般东逝、挽不回的年华?洗涤那些被思念啃噬得辗转难眠的长夜?还是洗涤从前那个满怀憧憬、而今却只剩一身尘霜的自己?
或许,都是。
将余酒尽倾于窗外。酒气“嗤”地弥散开来,糅合了泥土与腐叶的清冽气味,酿成一种奇异的、近乎悲怆的香。这片被浇湿的土地,来年或许会长出点什么——一点与过往全然不相干的新绿。
起身,将空壶掷向江心。它在水面浮沉了几个片刻,便顺从了流的方向,渐远,终消失于苍茫的雾气深处。
那一掷,仿佛也掷掉了最后一丝踌躇。
转身,不再看江水、残枫与渡口。雨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细密如针,落在脸上,带着江水的腥气和深冬的寒意,竟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心头却蓦地一松。
原来告别未必全是苦楚。有时,它也是一种解脱。就像叶离了枝,方能沉入泥土,静默地等待新生。
一步步走下石阶。石面湿滑,每一步都踏得格外小心,像正踩在记忆锋利而脆弱的碎片上。不回头,径直走入那一片迷蒙的雨幕深处。
身后,酒祭过的土地,或许真会在某个料峭的春日,萌出一芽怯生生的新碧。
那芽新绿,或许便是我曾祭奠过的过往,在另一个春天里,以另一种形态,静静地重新活过来。
而我,亦将带着这祭奠之后的清明,走向我的、尚未命名的远方。
深冬渡口,半壶残酒,独行一人——皆成过往。
原来,所谓渡口,并非终点,亦非起点,而是生命在时间之流中,一次次与自己重逢的驿站。我们渡过的,从来不是江河,而是自己。当旧我沉入江底,新我便在彼岸萌芽。这生生不息的轮回,便是天地间最深邃的渡。#中国作家网[超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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