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年第一天哭泣的权利
某年的一个春节,我的母亲给我穿上厚厚的红棉袄,教导我说,过会要去见亲戚,不许哭。我疑惑,为何不许哭呢?她说起一个理论:新年的第一周,是全年的影射。这一周的心情,会影射到整个年份中。
我便意识到不对劲。倘若新年的第一周影射着全年,那么新年的第一天是不是影射着这一周?相对的,第一个小时是不是影射着这一天?到最后,新年的第一秒便已决定了全年的喜怒哀乐,给全年定了调子。我无缘无故的忧虑起来,那我大概要好好笑着度过那个时刻。
我总学着在种种吉利的时刻大笑着,掩饰着自己心中的种种痛苦。我的母亲,我的父亲,还有我共同告诉自己,不能哭,那样会变得不幸的。
现在想来,这完全是无稽之谈,并非痛哭带来不幸,从我自己想哭泣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注定了不幸和悲哀的一生。影射论也并非没有依据,我那佯装的每一个年头,也都如我佯装般度过。我经历了种种令人难过的事情,咽进肚子,不敢哭泣,也不能哭泣。就像是在新年的头几天,在亲戚的宴席上,想哭而不得那样。
后来我读了大学,读了研,又像现在这样读了博。我的年岁在涨,但生活并没有好起来。我的社会层面的财富在累积,但虚无的感觉日渐深入骨髓。我的父母,已然垂垂老矣,那些令人痛苦的,强大的控制欲渐渐消失,但他们的生命似乎也同样衰败着。这又是一个悖论,我对父母的情感似乎永远只能是爱恨交织的样子,当他们因衰老而改掉那些我曾无力违抗的缺点,他们也同样因为衰老而失去曾经灵敏的智慧与话语。
我是说,他们不再管我是否在新年的第一天,垂头丧气,躲在被窝里哭鼻子了。他们自身难保,慢性病和日渐远去的健康让他们不敢插手其儿子的心理困境,他们同样对这个并无什么可爱之处的,某种意义上仍算啃老的青年混蛋没什么爱的想法。我们彼此都明白,新年在我们这里是不切实际的——新的前提是更换,是刷新,是用鲜嫩的新事物淘汰粗粝的旧事物,而我们除却日增的年岁,便只有颓圮的身心了。不换新日历,那就只有看着旧的那本日历日渐泛黄,破碎,朽烂了。
但不论如何,我获得了在新年第一天哭泣的权利。
请不要小瞧这种权利啊,这实质上代表着,你是否拥有着悲伤的权利,不幸的权利。
我们的社会,乃至整个世界,都不许人拥有这种权利。人们会暗中诋毁悲伤的人,讽刺郁郁寡欢的独居者,为那些黯然神伤的人编造谣言。当人们快乐的,在新年的第一天围在火堆边跳舞的时候,会愤怒的看着你那张苦瓜脸,说,你是来干什么的,说, 滚出去。
不快乐是不被允许的,哪怕他们其实也没多快乐。的确有孩子的脸上露着纯真的笑颜,但很快会因为大家的嫉妒而换上泪眼。但到了年关的时刻,不快便意味着弱小,意味着可怜。意味着你家里的好大儿,比不上我们家的闺女。于是,所有人都得板起一张笑脸,戴上笑的面具。物质也为这个目的服务起来,空气里的爆竹似乎也带着让人快乐的烟,霓虹灯闪烁,没有任何理由不快乐,也没有任何合理的借口允许哭泣。
当然,我也得中肯的为快乐的人们说上几句好话。快乐的人居多,而出现几张苦瓜脸的确很破坏气氛。那些无辜的,在跨年夜或除夕欣赏烟花的青年男女并没有错,一个兀自神伤的人,最好是选择去一个人并不多的地方。
我的建议是,在我们的被窝里。在我们脱掉所有社会伪装的时候,在我们不用被社会的审判说三道四的时候,在我们舍去一切谎言的安慰直面心中的种种伤口的时候,哪怕那是过年最吉祥的时刻,哪怕千万支烟花似乎要开创一个永恒盛世——我的朋友,您仍有十足的资格,选择哭泣。
不靠什么机构发证,不靠哪位长辈恩准,不靠自己父母允许。我的朋友,您自己心中最微妙的不快,也能让您拥有,在新年第一天哭泣的权利。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