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了十五年的狗,老了,瞎了,整天在屋里撞家具。儿子嫌烦,把它扔到三十里外的野地里。
隔了半年,儿子下班,在小区垃圾桶边上看见条脏兮兮的野狗,瘸着条后腿在翻垃圾。他多看了一眼,那狗突然不动了,浑浊的眼珠子朝他转过来。儿子心里咯噔一下,想躲已经来不及。狗慢慢走过来,喉咙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围着他转了两圈,然后抬起那条瘸腿,对着他锃亮的皮鞋撒了泡尿。尿味冲上来的时候,狗已经掉头走了,一瘸一拐,消失在绿化带后面。儿子站在那儿,皮鞋上湿漉漉一片,半天没挪窝。
后来那狗就在小区附近流浪。儿子好几次看见它在翻垃圾,或者蜷在墙角晒太阳。他装作没看见,快步走过去。有天晚上加完班回来,在楼道门口看见一团黑影,是那狗,趴在那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儿子绕开它,掏钥匙开门。门快关上的时候,他听见外面有爪子挠门的声音,很轻,挠了几下就停了。他在门后站了一会儿,没开门。
入冬后下了场大雪。早上儿子出门,看见那狗蜷在楼道角落的破纸箱里,身上盖了层薄雪,一动不动。他蹲下伸手探了探,还有气。狗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儿子上班要迟到了,他站起身走了。晚上回来,纸箱还在,狗没了。地上有拖行的痕迹,延伸到绿化带那边。他跟着痕迹走了几步,在枯草丛里找到了它,已经硬了,身上落满了雪。儿子站那儿看了几分钟,转身回家拿了把铁锹,在小区后面的荒坡上挖了个坑。埋的时候,狗的身子僵得掰不直,他就那么蜷着埋了。填完土,他把铁锹插在雪地里,点了根烟。抽完烟,他踩着雪咯吱咯吱回去了。
这事过后,儿子照样上班下班,没什么不一样。只是偶尔晚上回家,在楼道里掏钥匙的时候,会下意识看一眼那个角落。空荡荡的。有次他鞋柜里发现个旧飞盘,塑料的,边都咬裂了。他拿着飞盘愣了会儿,顺手扔进了垃圾桶。
春天的时候,荒坡上那片土长出了草,绿油油的,比别处都旺。儿子有回散步路过,在那片草边上站了会儿。后来他开始留意街上的野狗。有次在路边看见条小狗,脏兮兮的,冲他摇尾巴。他买了根火腿肠喂它。小狗吃完了跟着他,跟了一条街。他在小区门口停下来,对小狗说:“别跟了,进去也没用。”小狗坐着看他。他转身进了小区,没回头。
夏天某个周末,儿子在家大扫除,从储藏室最里头翻出个褪色的宠物垫子,上面还粘着几撮灰白的毛。他拿着垫子去了楼下垃圾桶,扔进去。站那儿想了想,又掏出来,抖了抖灰,拿回家了。洗也没洗,塞回了储藏室。
月底交物业费,单据背面印着流浪动物救助站的广告。儿子把单据对折,准备扔,又展开看了眼那个电话号码。他拿出手机,按了那几个数字,没拨出去,锁屏了。手机扔在沙发上,他去阳台抽烟。楼下有个小孩在追皮球,笑得很响。他看了很久,直到烟烧到手。
秋天儿子出差,火车上旁边坐了个带狗的大妈,狗装在宠物包里,露出个鼻子。大妈很健谈,说这狗十五岁了,去哪儿都得带着,舍不得托运。儿子嗯嗯地应着。大妈说:“它老啦,就跟家里人一样,对不对?”儿子看着窗外飞驰的田地,说:“对。”
出差回来那天风大,儿子拉着行李箱往家走。路过那个荒坡,草黄了,在风里摇。他拖着箱子爬上去,站在那片草边上。风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是个很小的塑料骨头玩具,褪色了,是当年买狗粮送的。他弯腰把玩具放在草丛里,用小石头压住。然后他拉着箱子下了坡。玩具在风里轻轻响了一下,没再动。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