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第二章
黎夫人绕过桌子去拉黎朔的手，“小朔，你说真的？对方是哪里人？做什么的？你们怎么认识的？”

黎朔垂眼，避开母亲殷切的视线，也避开对面那道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刚有打算，具体……还没定。”

黎先生眉头紧锁，他瞥了一眼僵坐不动的赵锦辛，又看看黎朔，沉声道：“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你这十年音讯全无，一回来就说这个？先把你自己的事说清楚。”

黎朔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赵锦辛慢慢站起身，影子完全将黎朔覆盖住，即使他沉默着，可他周身散发的压抑气息让人无法忽视。

“爸，妈，”黎朔起身要上楼，“我累了。今天先不谈这些，好吗？”

他径直朝楼梯走去，经过赵锦辛身边时，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细微的紧绷，和极力控制的呼吸。

回到自己房间，黎朔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熟悉的陈设，和他记忆里的“昨天”并无不同。但一切又都不同了。父母老了，光叔老了，赵锦辛也变了。

楼下传来发动机的轰鸣，是赵锦辛离开了。黎朔松了口气，又觉得心口某处空了一块。他摇摇头，把这种莫名的情绪甩开。

接下来的几天，黎朔努力扮演一个“消失了十年终于归家”的儿子。父母默契地不再追问，只是看他的眼神总带着小心翼翼和挥之不去的担忧。

赵锦辛没再出现。但黎朔从母亲偶尔的念叨里知道，这十年他常来，帮家里处理过不少事，尤其是父亲心脏出问题那段时间，跑前跑后，联系医生，安排住院。“锦辛那孩子，看着是变了不少，可对你的事，一直很上心。”母亲叹气，“你刚不见那阵，他差点把天都翻过来。后来就总是一个人，话也少了。”

黎朔修剪玫瑰枝的手顿了顿，刺扎进指腹，渗出血珠。他还记得赵锦辛摆了满屋子玫瑰告白的那一天，可惜他们的那段关系就如同这玫瑰一样，外表美丽，内里带刺。

黎朔需要尽快建立新的生活，他联系了程盛，程盛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哽咽，嗷嗷地嚎了好几声，约他立刻见面。

程盛已经做到安永最高级别的合伙人了，当黎朔坐在程盛事务所楼下的咖啡馆里，看着激动得像个孩子般喋喋不休的老友时，他才对“十年”有了更具体的实感。

“你他妈到底去哪儿了？！抱鲸都立不了an！我们都以为你……”程盛眼圈发红。

“出了点事。”黎朔想起自己被冻结的cai产有点心痛，“破chan了。”

“不过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和工作都不用担心，来我这儿，我的股份分你一半！房子也没问题，我……”

“多谢，真的谢谢。”黎朔很感激，他和程盛七岁就认识，这么多年无论什么风雨，这位朋友都和他坚定的相互扶持，“等处理好zijin问题，我会还你这个人情的。”

“Lambert，你到底发生了什么？”程盛冷静下来一些，“我一开始以为你是躲着…躲赵锦辛。”

“一开始是的，可没想到发生一些意外。”

程盛眯着眼睛，“你不会又回非洲了吧？那边一直不太平。”

“大概是这样的。”黎朔顺着他的话说，“总之就是被迫断了一切对外联系。”

“还真是这样，我一直在往非洲方向找你，还有恩南，赵锦辛甚至都往那边发展交易了。”

“他不是结婚了，找我做什么？”黎朔装作随口一问。

“他啊…是结婚了。”程盛声音压低了些，“大概是你不见之后三四年的事儿吧。挺突然的，也没办婚礼，圈子里知道的人不多。不过，他一直戴着婚戒，挺显眼的。”

黎朔搅动咖啡的动作停了一瞬，勺柄磕在杯沿，发出轻响。果然那枚戒指不是装饰，是已婚的标识。
“是吗。”黎朔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见过吗？”

程盛耸耸肩：“没人见过，赵锦辛从不提也不肯带出来，只是对外宣告结婚了。反正，他这几年心思都在公司上，手段厉害得很，其他都挺低调的，不过他那个人…”程盛叹口气，“Lambert，十年前我就提醒过你，和赵锦辛一起不要陷太深。”

黎朔点点头，没再追问。一个神秘的、从不露面的配偶。或许是为了家族利益联姻，或许是有其他难言之隐。但这都与他无关了。已经十年，黎朔认可并且支持任何人向前走，只是赵锦辛表现出来的关心此刻都显得滑稽而多余——一个已婚男人对旧情人的念念不忘，算什么？

他更坚定了尽快划清界限的决心。

“帮我个忙，”黎朔转移话题，“我想找个住处，离我父母近些，安静点。”

程盛拍胸脯保证没问题。两人又聊了会儿，多是程盛说，黎朔听，填补着十年信息的空白。告别时，程盛用力抱了抱他，“兄弟，不管发生过什么，你回来，我们都在。”

走出咖啡馆，黎朔看见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降下一半，赵锦辛的目光隔着街道和车流，落在黎朔身上。

黎朔脚步顿住。赵锦辛推开车门，走了过来。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结实的线条和腕表。那枚婚戒依然戴在左手无名指上。

“聊完了？”赵锦辛在黎朔面前站定。

“你跟踪我？”黎朔眼神冷了下来。

“顺路。”赵锦辛目光扫过他刚才和程盛坐过的位置，“程盛还是老样子。”

黎朔不打算理他，转身要走时，赵锦辛叫住他，声音里有一丝紧张，“你说要成家是认真的，还是只是为了应付伯父伯母？”

黎朔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赵锦辛，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来问我？”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对方的手，“一个已婚的……前pao友？”

赵锦辛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那枚戒指深深硌进皮肉。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死死咽了回去。眼底翻涌着晦暗难明的情绪，痛苦、挣扎…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辩解，只是死死盯着黎朔，声音沙哑：“回答我。”

“我是否要成家与你无关。”黎朔一字一句，清晰而疏离，“你我当年也只是玩玩而已，十年了，和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说完，他钻进旁边的出租车。赵锦辛僵在原地，看着黎朔决绝的背影，左手紧紧握着那枚戒指。他想追上去，但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因为从他们第一次重逢，赵锦辛就在黎朔眼中看见了疏离和厌恶。

他不敢把黎朔推得更远。万一惹急了黎朔，赵锦辛赌不起第二个十年。

他靠在车边，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一直目送黎朔的背影消失在街口。

黎朔刚进家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母亲愉快的笑声和一个有些熟悉的、清亮的声音。

“阿姨您放心，交给我肯定没问题！”

黎朔走进客厅，看见母亲身边坐着一个容貌精致、打扮时尚的男人，是小辉。

“黎大哥！”温小辉跳起来几米高，一下子扑进黎朔怀里，“你去哪了！这么多年害人家担心死了！”

“小辉？”黎朔惊讶道，“你怎么会在纽约？”

“洛羿在这边做些生意，我跟着过来，也帮你照看伯父伯母。”

温小辉激动地流眼泪，黎朔也是眼睛一酸，看来他黎朔还交到不少真心的朋友。

“黎大哥，你真是……”小辉左右扒拉黎朔的脸，“天生丽质，十年了……你起来比大家都年轻，还是这么帅！”

黎朔被逗的噗嗤一笑，温小辉缠着他问保养方法，黎朔故作深沉若有所思道，“多吃寿司和蛋糕。”

“什么原理？碳水和糖分不是会长皱纹吗？”温小辉认真了。

黎朔笑出声，“没什么原理，因为我爱吃。”

“小辉，你也没变，看起来洛羿对你很好，我就放心了。”

“讨厌！”温小辉眨眨眼，笑容灿烂，“黎大哥，这十年你的那张照片反复火起来，我后面拍任何一个人都没超越你的人气，伯母说你要结婚了，还让我给你做妆造呢！”

黎朔头疼，“这件事改天再说，先来吃水果。”

温小辉撞撞黎朔的肩膀，神秘兮兮道，“你的婚礼邀不邀请前男友啊？”

“谁啊？”

温小辉拍拍胸脯，“我和赵锦辛啊！”

苍天……黎朔只能拿水果刀扎扎面前的柚子出气，谁来救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