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奇谭2》耳中人,是一场中式绣湖画风的《穆赫兰道》
《中国奇谭2》耳中人的画风与哲思跟第一季的《鹅鹅鹅》不分伯仲,我很喜欢,不仅用了《聊斋志异》原作的志怪底色,还用了简单的几个颜色,中式奇幻的画风,搭配诡谲的想象力,以及极具先锋性的视听语言重构叙事,一下子表达了自我与异化以及现实与梦境的两个命题,我觉得如果看做是中式《穆赫兰道》就十分好理解了。#中国奇谭2##耳中人#
先介绍一下《聊斋志异》耳中人的原本故事,书生谭晋玄沉迷修炼法术。一日他觉耳中有物蠕动,竟钻出个三寸左右的小人。他初时好奇,后小人渐大,某次突然化为夜叉模样扑来,谭晋玄受惊倒地,自此神智昏乱、疯癫失常,原作以此讽刺沉迷虚妄道术必遭反噬的道理。《中国奇谭2》把原著里的心魔变为自我的另一面,所以不同于原作的批判虚妄,我们的故事变成了一个存在主义的问题,那就是“我是谁”?书生发现自己有了耳中人,总是想着消灭他,就像我们老是想把自身某些不被接纳的特质,比如懒惰、恐惧、欲望、脆弱等等,剥离出去。我们只想要一个完美的虚妄自我。但那些所谓的“缺点”,也是本我的一部分。却原作中“耳中人为夜叉状”的设定,在此被赋予了人格分裂的隐喻,耳中人不是外来的精怪,而是书生精神世界的分裂产物,是他对道术功利性追求、对世俗欲望渴望的具象化呈现,就像书生他爱美人,幻想美人对他寒春吐露,幻想他也能像柳梦梅一样得到杜丽娘乃至他们家族的财富与帮助。
木偶戏段落是这一隐喻的关键转折。当耳中人为救被困女子挺身而出、直至牺牲,书生在旁观者视角中,第一次旁观了自身某种潜在品格的壮烈展现。戏终人散,邻人的呼喊打破幻象,他猛然从“看客”被拉回“自我”的现场,而后他走入血样的迷雾后发现,耳中人就是他自己。就像毕赣《狂野时代》味觉篇那个故事,苦妖长着他父亲的脸。所以,耳中人的选择,亦是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望;耳中人的消亡,亦是自我某一部分的献祭。
我们每个人都是矛盾的集合体,有对高尚的追求,比如我们会舍身救女子,也有对欲望的觊觎,比如想要通过捷径获取温香软玉与巨额财富;有怯懦的逃避,也有勇敢的担当。耳中人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书生或者我们明白,那些我们试图否定、驱逐的部分,本就是自我的构成,唯有放下“消灭异己”的执念,接纳我们的缺点。肯定我们的优点,才是真的对自己坦诚,我们才能无坚不摧。
心魔即本心啊。
不过我觉得这只是相对表面的理解,我觉得耳中人最好的地方是,通过书生的梦境建构,将视角拉向现实与幻想的边界,形成了一场中式绣湖画风下的《穆赫兰道》式叙事。我们知道做梦的原理就是用白天我们见到的片段,叠加我们的心愿,重新构造梦里的世界。讲这个道理最好的就是大卫·林奇的《穆赫兰道》,这位伟大的导演就是告诉我们梦如何用碎片化现实与创伤与补偿做梦的人,如果我们理解了这个理念,就会很容易理解耳中人。
首先,梦境里的元素来自现实。书生梦里的杯子上的女子与梦中女子重合、屋檐蟾蜍眼化作轿子之眼、蟾蜍本身也完整出现在梦里捕虫、屋檐底部是蛇,梦里变成了击书生囚禁女子的龙、围墙窗棂也是梦里轿子的窗棂、天师旗帜上的耳朵呼应梦境翅膀,以及梦里的昙花亦是他院子里的花朵。梦境是一座用现实砖瓦搭建的奇幻剧场。这是整个故事都是他的梦的第一个证据。
《牡丹亭》木偶戏,是梦境中自我挣扎的核心象征。杜丽娘与春香的意象,本是爱情与美好欲望的载体,书生渴望借此实现“法术有成、抱得美人归”的功利诉求。但当杜丽娘即将吐露情愫时突变为怪物,恰是他内心良知与欲望的激烈对抗:一方面,他沉迷道术带来的捷径,渴望财富与美色;另一方面,他内心深处被压抑的、源于儒家教化或本心良知又在进行自我警告,于是他的潜意识化为女子引导他找到“不可利己,只可助人”的天书。这种分裂,如同《穆赫兰道》中贝蒂与黛安的双重身份,是潜意识对自我的保护与救赎。
最终梦里的他,听了天书的劝诫,于是他舍身救人。在梦里他完成了自我救赎。他的“超我”战胜了“本我”,补偿了他现实里的匮乏与挫败感。
片里还有很多处地方都在暗示这是一场补偿自我的梦,比如他穿着可能是明代的衣服,而幻想女子穿着的却是穿着唐朝或者明代的衣服。他屏风上的几首诗词也是不同朝代的,第一首是宋代诗人释心月的《沈兼签记梦》,“一微尘里三千界,半刹那间八万春。如是往来如是住,不知谁主又谁宾”,这首词不仅写出时空浩瀚,还呼应了第一个主题,那就是“我是谁”;第二首是宋代诗人辛弃疾的“梦入少年丛。歌舞匆匆”,也是讲浮华旧梦;第三首是屏风上明代唐伯虎的题词“香雪一庭春梦短。天涯人远意匆匆”,明确指出美好幻境的短暂与虚幻。三首诗词跨越宋、明,却都指向一切如梦幻泡影的禅理,既是对梦境本质的点破,也是对执念虚妄的警示。他镜子后面写着,“永平三年”,历史上多个朝代都用过“永平”年号,时间的模糊性彻底消解了现实的锚点,所以这一切不过是他的梦罢了。
耳中人看到昙花已绽,现实的昙花还在睡眠,所以只是梦里的“我”救赎了自己,而现实里的太阳,还要诸君自己去晒。
所以这个故事真妙啊,不仅画风复古奇崛,故事短小精悍却包含了《穆赫兰道》澎湃的想象力,与深刻的警示名言,还有深刻的存在主义的思考。
我想到《武林外传》有两集也包含了这个意思,一个是秀才问姬无命,“是谁杀了我,而我又杀了谁”,这就是“自我”的思考,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一个是佟掌柜说,“幻境再美终为梦,珍惜眼前始为真”。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