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1-02 10:58 微博认证:读物博主

【艳压后宫的尚书夫人】

看到《明宫词·明宫杂咏》引《明稗类钞》记了个段子:“成化中,命妇入朝,尚书施纯妻甚端丽。皇太后谛视久之,顾左右曰:‘曩选妃时,何不及此人?’”乍看心想丈夫做到了尚书,按照明朝官场排资历的升迁速度至少也得四五十岁了,这位尚书夫人到底是元配还是续弦呢,太后惊艳感叹,是没给先帝选妃还是没给此时的成化皇帝选妃呢?当然,为先帝(英宗)遗憾没选到美女为妃不大符合后宫心态,为儿子遗憾没娶到美女才比较合理。于是我考据了一下,这段故事的详细记载来自祝允明《野记》:

成化末,上病舌涩,朝臣读奏,答旨多以“是”字,而尤弗便。鸿胪卿施纯请以“照例”二字代之,上喜,擢为大宗伯,时号“两字尚书”。施,京师人,体貌丰伟,音吐洪亮,词语庄整,班行中可观。其内子亦京师人,貌甚端丽。一日,同诸命妇朝两宫,内廷嫔御,色亦鲜俪,咸属目焉。太后命之前,问:“夫人谁氏?”对曰:“妾礼部尚书施纯妻也。”太后赐钞,谛视久之,顾左右寺人曰:“向者东朝选妃,何不及此人?”又顾谓曰:“夫人向后不必更入朝也。”

《野记》书如其名,里面的段子大多是民间野史八卦,各种不靠谱的小道消息,本来当不得真。不过我也是个八卦党,姑且把段子认真考据,吃瓜一下。[吃瓜]
这一段记载太后说“东朝选妃”,指的是成化做太子时选太子妃,是天顺六年(1462)五月的事:“命太监裴当、牛玉于京城,颜义于直隶并山东,夏时等于南京并河南,选求良家女子堪为皇太子妃者,各降敕谕之。”(《明英宗实录》卷340))而施纯任礼部尚书,是成化十六年(1480)正月:“升鸿胪寺掌寺事礼部右侍郎施纯为本部尚书,仍掌寺事。”(《明宪宗实录》卷199)按,成化自己的太子,即日后的明孝宗,这时候才十岁,距离选妃结婚还早,所以“东朝选妃”指的只能是成化昔年做太子的事。太后遗憾施夫人没能参选太子妃的时候,距离天顺六年至少已经过去了十八年,施夫人肯定已经是中年妇人,年龄少说也得有三十五岁左右,还能艳压后宫妃嫔,少女时期自必更美貌绝伦了。
而施夫人的年龄具体多大呢?考证其夫施纯的年龄,我认为还需要再加十岁,应该是四十五岁左右,说详见下。
施纯是成化二年(1466)的进士,登科录上留下了他的年龄“年三十”和婚配情况“娶许氏”,以虚岁计算,逆推他应该生于正统二年(1437),但是《实录》载成化二十一年(1485)施纯卒,“卒年五十一”,计算虚岁他则生于宣德十年(1435),《明人传记资料索引》则作“施纯(1436-1485)”,也不知道如何计算的。考虑到登科录的年龄经常往小里报,我觉得施纯生年为宣德十年(1435)较为靠谱,那么他的元配许氏,和他年龄相去也不会很远,天顺六年(1462)选太子妃的时候,施纯26岁,其妻就算比他小个几岁肯定也二十出头了,按照古人的婚龄早就成亲了,所以太后质问左右太监为啥当年没选施夫人,其实冤枉了太监的办事能力,已婚女子怎么入选?当然,估计太后也不会细问到施夫人具体岁数、何年出嫁,真去追责当年的办事人员,只是抒发遗憾,感慨了一下而已。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被太后赞美的施夫人不是元配许氏,而是施纯的续弦呢?按照登科录所记,直到成化二年,施纯还没有续娶的记录,元配许氏肯定还在。选太子妃是四年前的事,如果那时候这位施夫人已经达到了候选婚龄,四年后还没出嫁的可能性很低(更别说如果民间人家不想让女儿参选,往往会抓紧时间结婚,不会傻傻留着女儿待字闺中被选走)。所以我推理施夫人始终就一个,就是施纯的元配许氏。
《万历野获编》说施纯帮宪宗巧妙避开口吃毛病而获宠升迁,被群嘲为“两字尚书”:
施纯者,顺天东安人,由庶吉士为给事中,选鸿胪少卿。时宪宗因恙口吃,每奏答之际,以舌本出“是”字艰,纯乃密奏,请改用“照例”二字。上允之,玉音遂琅然,大喜,立擢侍郎,以至礼部尚书、太子少保,时登第仅十年也。时人为之语曰:“何用万言书,两字做尚书。”
这里说施纯做到吏部尚书距离进士登第“仅十年”,其实说的不正确,如前所引,施纯成化十六年(1480)升礼部尚书,距离他成化二年(1466)登第相隔十四年,以施纯生年为宣德十年(1435)计算,他做尚书的时候是45岁,那么施夫人的年龄也在这个阈值不远,所以不是三十五岁左右,而是四十五岁左右。到了这个年龄,还被太后叮嘱此后不必再入宫,难道太后生怕如此丽人入了皇帝的眼,引发什么君夺臣妻的丑闻,未免脑洞太大了吧?不过,考虑到成化挚爱的万贵妃比他大17岁,到成化十六年,万贵妃都五十岁了,还盛宠不衰,也许太后担心儿子就爱大姐姐这一口,于是连施夫人都戒备上了呢。
《实录》和《野获编》都没提及施纯的家世,好像他就是考中了进士然后平步青云,其实不然,《登科录》载其父施礼(1373-1445)为刑部尚书,实则是南京刑部尚书,正统朝颇受明英宗赏识,年过七十申请致仕两次都被英宗挽留,七十三岁卒于任上。施纯是施礼62岁时所生的幼子,十岁丧父,然而其兄长施绅为宣德十年举人(正好是施礼出生那年),官户部主事至通政司右参议,仕途也算很顺利,施家门户肯定没有中落,施纯作为尚书府的小公子,成年后又考上进士,也算很顺风顺水的一生了。按,施纯在官场之初,应该还是得到家庭关系帮助的,比如他以三甲低名次却能进入翰林院做庶吉士,没有人脉照顾是做不到的。不过他后来在鸿胪寺任上,一度并不是很得意,成化十一年还因为下雨天早朝百官秩序不好,鸿胪寺领罪,主官以下四人(包括时任鸿胪寺右少卿的施纯)一起被下旨“命锦衣卫于午门前各杖二十”,犯错挨打又不是进谏挨打,这廷杖打了也没啥荣誉,算是倒霉透顶了。直到成化十四年,按序升迁到鸿胪寺卿的施纯忽然升为礼部右侍郎,两年后成为礼部尚书,从此皇帝对他青眼有加,几次职务疏忽犯错都被赦免了,比起挨廷杖的时候真是天壤之别,可见献计补救成化口吃的“两字尚书”真是太好做了。
施纯之父施礼能查到两份不同人撰写的墓表,但是并未记载子女婚姻状态,施纯元配许氏家庭出身无法考实,但是我还是从一些地方找到了蛛丝马迹。按照施家的门第,施纯作为小公子,婚配对象一般讲究门当户对,而且明朝人很重视同乡联姻。施家是顺天府东安县人,我排查出东安县有一个许氏家族,从明朝开国到施纯登科期间,许家和施家是东安唯二的进士家族,施纯所娶许氏,极有可能就是这个家族的。又,我查到和施纯同年成为举人的有一个许辅,后来成化八年为进士,其弟许弼,成化十一年进士,他们的父亲许瑛,直到成化十一年还记为“县丞”,而到了正德六年,许瑛之孙、许辅之子许复礼中进士,登科录上记许瑛为“县丞,赠刑部郎中”,当是由其子许弼所封赠(《光绪顺天府志》载许弼为“郎中”,未写何部,推测为刑部),而许瑛之父许忠则是永乐三年举人,和施纯之父施礼(洪武三十年进士)虽然级别有差距,但是当时东安由科举入仕的只有这两个家族,因此我合理推断,县丞许瑛很可能就是施纯的岳父(许忠和施礼平辈,但是施纯是施礼的晚年得子,年龄大概只能和许忠孙女相当了),许氏就出身于这样一个官宦世家。
如果按照现代后宫文的配置,县丞的女儿去选妃简直是过于寒微的门第,但是明朝不是这么想的,许氏这样的科举世家,不大看得上做外戚的道路,所以,即使天顺六年许氏还没成为施夫人,许家大概率也不会给她报名参选太子妃选拔赛的。再说,对于许氏而言,做成化年间被万贵妃盛宠压得黯然失色的后宫成员,还不如做一品夫人来得爽。艳压后宫又如何,在家里做尚书太太才是惬意人生呢。[奶牛猫]
按,《明实录》载施纯卒年五十一岁,无子。不知道是否有女儿未记,又或者和施夫人就是终身没有生育。不过施氏这么大的家族,施纯一辈有兄弟五个,如果施夫人死在施纯后面很多年的话,大概会过继一个儿子,当起老太太吧,然后和嗣子孙的媳妇女儿吹嘘,想当年进宫朝见太后,奶奶我啊……[yea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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