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煤火铸蝶变
——读陈建功《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
我这个岁数的人读书,像在故纸堆里翻找自己的影子。2025年最后的几天,我把陈建功的《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摊在案头,一天五章,不紧不慢,像含着一枚青橄榄细嚼慢咽。三天下来,满口回甘,又泛着一丝青春血气的涩。这哪里只是读书,分明是借别人的镜子,照见了自己十八岁到二十八岁那段蒙尘的岁月,看他如何从八百米深处的矿井里,一步一步蝶变,飞成今日的模样。
一、从“人模狗样儿”到灵魂的赤诚
书一开篇就带着矿工洗不净的煤尘味。建功兄从一句“人模狗样儿”的自嘲切入,径直把我们拽进陀思妥耶夫斯基那句“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的灵魂拷问里。这个开头,不玩虚的,不绕弯子,像矿工手里的镐头,直接凿向生活最硬的岩层。什么叫“脏”?是井下沾满煤灰的窑衣,更是那段特殊年月里,我们身上被时代甩上的泥点、心里无处言说的憋屈。他敢于直面这份“脏”,并在这“脏”里索求一份“爱”,这需要一种近乎天真的勇敢,和淬过火的坦诚。这便定下了全书的调子:一部要扒开皮囊,给你看骨血与心跳的非虚构。
二、矿灯照亮的,是生活的千头万绪
读下去才发现,书名里的“矿工十年”并非我们想象中连篇累牍的井下史诗。真正以矿区为轴心的章节,不过三四篇,是骨架,却不是全部的血肉。建功兄的笔像一盏老矿灯,光晕所及,斑驳而丰富。红袖章的荒诞、负伤住院的孤寂、家庭生活的温情、婚恋的青涩回望……这些生活的“琐事”如水银泻地,串联起一个青年的完整生态。更有意思的是,书里花了大量篇幅,写他如何如饥似渴地学艺——与老作家、老编辑的求教,与电影人、人艺前辈的交往。这才让我恍然大悟:他那十年,身体在矿井里,灵魂却一直在文学与艺术的殿堂外急切地敲门。井下的黑暗,与心中对“光”的追逐,构成了他生命最深刻的张力。他写这些,写的是“蝶变”的过程——蛹在黑暗中如何一点点积蓄力量,如何感知、学习、挣扎,最终寻得裂缝中的一线天光。这是一种属于民间的、活生生的、热气腾腾的成长史,诚实得让人心颤,鲜活得不加半点味精。
三、破茧之声,是“唱自己想唱的歌”
全书最后,落笔在高考与北大。这看似是一个时代的集体句号,对他而言,却是一个真正自我的破折号。从二十余年小说创作的盛名,到几乎封笔十余年的沉潜,再到用这样一部“非虚构”打碎一切、重新出发,建功兄完成了一次惊人的“重启”。他坚持将自己“装进去”,对那些年的迷茫、脆弱、苦闷,不回避,不粉饰,只是内敛而节制地呈现。这种直面,本身就是最大的力量。
所以,这本书的主题再清楚不过了。它讲的“蝶变”,并非一个苦尽甘来的励志神话,而是一个生命在重压下,如何自然而然地寻找到自己发声的方式。真正的文学突围是什么?不是戴着镣铐还能把舞跳得多漂亮,而是终于悟出,要砸碎镣铐,唱出自己灵魂里想唱的那首歌。这歌声,或许沙哑,却因发自肺腑而有了直抵人心的力量。对于我们这代人,对于我们这些还在写、还想写的人来说,这声“破茧”之音,无疑是一记最响亮的钟声,它告诉我们:真诚,永远是写作最高的技巧,也是最后的归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