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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鬼 小春日记
上学的时候总会被要求写这样的作文，我的妈妈。我还记得当时是怎样写的，妈妈是一个短发的高挑女人，每次放学都可以很快在人群里找到妈妈，然后扑进她的大衣怀抱里，“小春”妈妈笑起来眼睛总是弯弯地看不见眼仁，怀里很香。
妈妈待我很好，小时候圣诞节时她会轻手轻脚地往我床头的袜子里塞礼物，那天我会躺在房间里等她，咬着手指听她窸窸窣窣叠礼品纸的声音，穿着毛绒拖鞋一点一点靠近房门的声音，接着突然在黑暗中抓住她的手大喊着吓她。她每次都会被吓到，气急败坏地抱着我躺倒在地上，地板好凉，我冷得往她怀里窜可她又要挠我。在地板上扭打到累了她就用手撑着头侧躺着看我拆开礼物，棕色的头发看起来好温柔。是毛绒玩具，我惊喜地用它柔软的毛贴在我和妈妈的脸之间，“好喜欢，特别喜欢。”于是妈妈许诺会每年都送我。
小学写到这里就已经可以打动老师了，很动人的母女情谊，似乎妈妈总是这样的形象：温柔、体贴又胆小，孩子又总是天真、可爱又笨。
但是我的妈妈不是，我也不是。逢年过节总有些人喜欢凑到我面前，和我说“小春你知道吗，你妈妈本来不想你出生的呀，你来得不是时候，你妈妈不要你呀。”嘴巴里泛着长久不清洁的臭味，他们围着我，说着这些期待我听懂又希望把我蒙在鼓里的话，远远听到妈妈的皮鞋声和柔和的笑声又只能讪笑两声，抚着我头顶和妈妈搭话说小春又长高了，我似是而非地重复着他们刚刚的话问妈妈，还未等妈妈反应过来那些人就着急忙慌地往我手里塞着零食和红包。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那些事情，我一直是一个聪明孩子。但是妈妈有些笨，我要和她一起守护这个秘密，守护我们之间。
可妈妈也有说漏嘴的时候，八岁的时候我第三次因为偷吃糖果进牙科医院，妈妈那天好生气，抓着我的肩膀问我为什么、为什么永远要吃糖、为什么永远这么贪嘴，“已经吃掉了妈妈的人生你还要吃多少，为什么你永远不满足？小春？妈妈真的已经被吃空了你不知道吗？”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脸，和她相似的脸。妈妈被自己的话吓得愣住了，在我面前低着头流眼泪，忙不迭地给我道歉、把我搂进她怀里。我用小小的手给妈妈擦眼泪，对不起、对不起、不会再偷妈妈放在鞋柜上的零钱了、妈妈可以不要流眼泪吗。
“小春不是小偷。”妈妈抚着我的头一遍又一遍地说着。
后来妈妈更努力地工作，蒸蒸日上，在我最喜欢打扮的年纪里为我在商场里一次又一次付款，买下漂亮、闪烁的项链、发饰、戒指，从来不会扫兴的妈妈，因为我变得美丽而开心的妈妈。
十六岁时我穿着超短裙、双马尾、染着栗色的头发，还有一个可供呼来唤去的男友。纪念日那天他送了我一个戒指，有些廉价的银戒指，我当着他面戴在了手上，看到他因为害羞惊喜而泛红的耳朵我有些得意又有些触动，至于吗？
那天回家不知为何我有些做贼心虚，把戒指摘了放到了口袋里，手指上留下了一圈黑印，怎么也擦不掉。垃圾男人，买的什么戒指？我在心里愤愤。
妈妈那天看了两眼我手指上的印子，刚想开口却被我打断，“不要你管，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她有些意外，走到我面前俯视着我。小时候我总觉得我会和妈妈一样高挑，穿着高跟鞋就可以无视很多人的窃窃私语，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却堪堪到她的下巴、她像华盖之树，让我感觉有些暴露无遗，我不喜欢。
“你喜欢他吗？”她看起来有些冰冷。
好讨厌他。也好讨厌你。
“小春知道昂贵的戒指和廉价的差在哪里吗？”
不想知道。
“越贵的越不会留下痕迹。小春是想记住他吗？”
不需要你来告诉我。
“圣诞节妈妈给你买个好一点的戒指，好吗？”
为什么，为什么可以轻描淡写说出这样的话，这难道是戒指的问题吗？
“我不要。”我扭过脸。
“小春是像刺猬的孩子哦，好扎人好伤人。”她故作伤心状。笨蛋，每次都装得好不像，却可以骗到好多好多人，那些人是傻瓜吗？
“小春原谅妈妈好不好？”
“圣诞节想要什么妈妈都会买的。”
“啊，再送你毛绒玩具还会想要吗？”
她弯腰把头发挠过我的侧脸，几乎要流出眼泪的黑眼睛。
“想要啦。”好讨厌她。又有点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