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独钓僧 26-01-03 07:18
微博认证:2024微博年度新知博主 健康博主

#我的美国路# (11) 我的选择
培训班结束,看起来那时的我,似乎已经在美国站稳了脚跟。

我有了工作,有了女友,家人也终于在美国团聚。按理说,接下去的路已经写好了,像大多数同学那样,维持这份稳定的工作,慢慢过日子。

我在林氏公司上班,时薪十美元。一个月税前大概一千七百美元,税后剩下一千一左右。周末再做点零工,能多三百。这样算下来,每个月到手不到一千五。

和家人同住,房租平分下来,我出的也不多。吃穿也很简单。除去必要开销,我一个月能存下将近一千美元。一年一万多,对当时的我来说,已经是一个“听起来还不错”的数字。

但我心里有一把尺。

那时候旧金山的房价,我大舅住的那种独立屋,大概二十到二十五万美元。我在心里默默算过一笔账:就算一分钱不花,也要存二十年,才能全款买下一套房。

那时的我,根本没有“房屋贷款”这个概念。

我也清楚,即便工资将来会涨,但作为社会底层,涨幅永远追不上房价。这个认知,不是悲观,是现实。

如果我和她一起工作,租一套房子,倒是完全可行。像我大舅家那样的房子,当年一个月租金大概一千五到两千。紧一点,也能过。

我父亲的想法也很实际——慢慢找更好的工作,读书就算了。毕竟我是家里当时收入最高的,稳定比什么都重要。

可我心里有一块地方,一直不肯服气。我不甘心。

我不想一辈子做这些“只要肯吃苦就有人替代你”的工作。那种一眼就能看到尽头的人生,让我夜里睡不踏实。

而且,有两个人,坚定地把我推向了另一条路。

第一个,是我舅舅。

他很直接地告诉我父母:“在美国,没有文凭,很难有真正稳定、体面的工作。没有大学学历,上升空间几乎是零。”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煽情,也没有鼓励,只是陈述事实。但那句话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我心里。

第二个,是我的女友。

她告诉我,她会继续读书。如果我就此停下,她很难向她父母交代。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却让我无处可退。

于是,我下定决心,要走读书这条路。

我很快发现,这不是一条平坦的路。

首先,加州有一个规定:如果在加州居住未满一年,就不算加州居民,无法享受加州居民的福利,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学费。

我计划读的第一所大学,是旧金山市立大学(City College of San Francisco,CCSF),一所社区大学。

这所大学,我在前面有视频介绍,大家可以去看看。http://t.cn/AXUwcwfg

对加州居民来说,这所大学的学费一年只要一百美元;但对外州居民,要三千。

三千美元,对当时的我来说,是一座山。我根本付不起。

幸好,我的女友比我早到美国,她已经知道这段路该怎么走。她告诉我:“先去成人学校。”

成人学校对所有人开放,主要教英文,而且完全免费。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来自哪里。

这在当时的我看来,几乎像一个漏洞。

顺便说一句,如果来美国一段时间,觉得无聊,又想学点东西,成人学校真的是个好地方。哪怕只是去听课,也能慢慢融进这个社会。(图一)美国的大城市基本上都有这样的学校。

成人学校的课通常在晚上七点半到十点半。教室借用的是附近的高中。(图二)

我最主要想学英文。ESL(English as Second Language)是最重要的。它一共分八级,读完就相当于完成了美国高中英文水平。

我参加分级考试,被分到了第七级,主要是听力拖了后腿。

我选了两门课:一门是语法与写作,一门是文学作品阅读。周一到周四晚上上课,周五没有。

我算得很清楚:读完第七、第八级,正好一年。那时我就符合加州居民的条件,也能更从容地进入社区大学。

理想看起来,逻辑清晰,路径明确。

但我后来才知道,人生最擅长的,就是在你“算得很清楚”的地方,给你制造麻烦。这是后话。

培训班结束后,工作稳定下来,我开始了一种全新的生活节奏。

周一到周五,早上七点起床,匆匆吃点东西,把饭盒塞进包里,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去公司。八点半上班,五点下班。然后再转车,直奔唐人街的成人学校。

日子像被压成了一条直线。

成人学校的课程,对我来说并不算太难。只是教室里的同学,大多比我年纪大,有的甚至大很多。大家都是下班后赶来,来去匆匆,几乎没有交流。

如果说我在那里真正学到的是什么,应该是听力。

当然,这也和我在咖啡店工作、每天被迫用英语交流有关。

最让我难忘的,是我读第八级时的一位老师。

那时在中国,学英语最流行的是《新概念英语》。书确实不错。但到了美国,我感觉书本里面的东西并不一定用得上。

那位老师却说了一句让我至今记得的话。

他说:“课本没那么重要。想学好英文,每天看报纸。不用从头看到尾,但一定要看懂头版。那是现在的人最关心的事,也是大家日常聊天最常用的内容。”

他说,报纸里的很多词,是“活的”,是字典里找不到的。如果你能理解这些,就能真正参与这个社会的对话。

这句话,对我后来在大学里的写作,帮助极大。也让我能更加好的和大学同学们交流,而不是局限于华人的圈子。那是后话了。

我女友在唐人街上班,也住在唐人街附近。于是她每天下班后,就早早帮我买好盒饭。

那时,我已经不再靠一美元三个的叉烧包过日子了。一个盒饭对我来说已经可以负担,大概六美元。

我们约好见面的地方是唐人街旁边的华盛顿公园,就在著名的聖伯多禄圣保禄教堂旁边。我们常坐在华盛顿广场公园的一张长凳上吃饭。她陪着我。(图三,那张绿色的凳子就是我那时常坐的。只是不记得当时是什么颜色的了)

如果时间还早,我们就聊未来。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话题其实很琐碎——将来买什么样的房子,外墙刷什么颜色,厨房橱柜要哪种,冰箱买什么牌子。

很无聊。但也很甜。

周五晚上,是我唯一真正空出来的时间。下班后,我还是会去唐人街找她。

我们最喜欢在她住处旁边的格兰特街(Grant Avenue)散步。

那是一条很有名的街。据说《教父》的导演兼编剧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就是在这里获得灵感,并在街上的一家咖啡馆完成了大部分剧本。

街道紧邻唐人街,却是另一种世界。意大利餐馆一家挨一家,酒吧和餐厅连在一起,门窗大开。(图四)

人们坐在街边,肆无忌惮地吃喝。

喧闹声、大蒜的香味、啤酒的气味,混在一起,仿佛整条街都在呼吸。

我们只是看看,从不进去。

我总是说:“总有一天,我一定带你来这里,好好吃一顿。”

这个承诺,一拖就是十多年。

我们也常去电报山(Telegraph Hill)。她就住在山脚下。

山上有科伊特塔(Coit Tower),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旧金山的渔人码头。有时我们也从旁边小道一直走到渔人码头。(图五,图六)

但我们最喜欢的,其实不是风景。而是沿途那些小小的房子。

我们会指着它们讨论:“这栋适合我们。”“这栋太窄了。”“这栋窗户太少。”

那是我们最廉价、却最真诚的快乐。

1990年,我读完了成人学校的英语,终于准备正式进入CCSF。

我不想拖太久,于是决定做一名全职学生。这意味着,我必须辞去林氏公司的工作。

那是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因为我清楚地知道,我的收入,将从每个月一千五百美元,瞬间跌回三百。

那一刻,我不是不知道代价。

我只是选择,赌一次。

(明天休息一天,不更新了。后天说一些1990年的琐事,顺便补充一下这两天遗漏的细节)

发布于 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