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物质的,信仰是现实的》#中国奇谭2# 之“三条想成龙的蛇”
故事是这么个故事:原本一座有山有水的村庄,因为天降巨石挡住了水流、又长期不下雨而引发干旱。村民向村头的龙王庙求雨,但不被龙王回应。三条已经修炼了几百年的蛇见状想冒充龙王来吸取“香火”(这里似乎构建了一个设定:香火是仙的动力)而成仙。但由于没有真正的法力降雨,村民上供的积极性不可持续,于是他们发扬“蛇工”精神去取水、运水再模拟降雨,这种基于生产力的运作却被村民当作是意识形态的神作,诚心献上了大量贡品和香火,香火吸多了之后,他们真的拥有了龙的雏形。但就在此时,龙王现身,对于村民居然不敬他而敬妖很恼火,以雷霆毁庙、以闪电毙蛇、以天火烧村。蛇在躲避电闪雷鸣的过程中,发现龙王打下的天雷闪电也会击碎巨石,便以身为饵,诱使天上的打击将巨石击碎,自己虽然身死,但却让河流恢复。进而被灾后重建的村民们真当作神仙贡了起来。“我们村的龙就是没有角的”。最后三条小蛇从庙中爬出,似乎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修炼。
短短二十几分钟时间,能放这么多内容进去,节奏和结构都非常好。而浓郁的中国式动画风格也显著有别于美、日作品。我大概想到这么几个层次。
一是故事本身。虽然说作品创作出来之后就不再属于作者,不同的人会作出不同的解读。但这个故事本身,从作者的角度来说,他是想表达一种个体的抗争或者说“挣扎”。哪怕必败,但抗争也是有意义的。而且,这种完全架空的故事,当然是作者本人对社会结构、对世界规则、对人类秩序的思考。这些故事当然全是假的,但这份思考是来源于现实的。作者是想传达出他经过观察之后而给出的人生精神:行神之事便是神。
二是第一步引申。很有可能,从这一步开始,如同作者从现实中跳出来的一样,我的解读也跳出作者了。作者本人在叙述中说,【我最终也没让三条小蛇成龙。只因我不愿自欺欺人地宣扬努力必胜、勇敢必赢——在宿命的巨轮下,个体的挣扎往往显得如此渺小。可这份抗争当真毫无意义? 我并非诉诸精神胜利,只因我们从不是为自己独活。每一次选择、每一份坚持,都在悄然影响周遭的人与事,是这份对世界的微小印记,才真正定义了我们的存在。哪怕这份影响,仅能照亮一个懵懂的小女孩。】这首先说明,年轻的作者(09年上的大学)归根到底是唯物的。这番话,就是“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的演绎。这是我们对于精神的理解和西方理解的根本不同。也正是这份理解,让我们最终接住了马克思主义这个神器。我们从来不是唯心的认为有一个“无须证明”的理性之神,我们认为坚持的意义在于能够改变世界、改变人,而不是实现个体与神的对话。
三是进一步引申。作者的叙述是【“我们村的龙就是没有角的”的用意:此刻龙的定义,早已脱离了龙本身,也无关乎蛇的执念,它藏在被影响者的心里,藏在抗争本身里。行神之事便是神!】。这又说明了我们对人、神关系的定义:与西方的神创论不同,我们一直认为,是人在定义神,而不是神创造了人。这可谓是东西文化差异的源头以至于产生了根本区别。这一点,一直存在,但以往由于我们的生产力还不够,不敢公开讲出来。
四是解构与再定义。作者的叙述是【蛇老大面对恶龙时的沉默,恰是最掷地有声的反抗:纵算拼尽全力、奋不顾身,终究两手空空,任何呐喊在绝对的命运面前都苍白无力。当时脑子里的画面,就是《哪吒闹海》中哪吒自刎那一刻的决绝与悲壮。】但是,龙真的是“恶”么?剧中没有交待这块巨石到底是什么原因从天上掉下来的?作者也没说。如果是西方宗教,那一定是想表达“神对人的考验”。毕竟类似考验在《圣经》中太多了。但作者及其生长的文化,都不是这种传统。是“龙王觉得香火太少了而故意惩罚”?但巨石落下后,村民上供的数量已经多到影响现实生计进而准备造反了,似乎也说不通。亦或是想表达“天道无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而且,蛇从一开始的动机到整个“修炼”过程,都并不“高尚”——“我可不想杀了他们,要不然成了仙之后谁给咱们上供”?。如果没有天降巨龙,蛇真的成了龙,又会如何?
五是补齐和再建构。我个人认为,经过上一层的解构,剧中的情节还隐含了这么几层意思。一是村民的现实性和软弱性。二是意识形态的物质性和精神性。三是妖和仙的对立性和统一性。四是修炼的目的性和手段性。
比如,明明可以用其它生产力的方式解决的问题,却非要求仙。甚至可以开个脑洞,龙、仙是拥有高维生产力的群体。而村民两次造反却不敢、还有其它几座庙的描写,就更有意思。都是在低生产力水平下,只能产生低水平生产关系和社会意识的表现。而成了仙的妖就是仙、未成仙的妖就是妖的描写,虽未全面展开,但通过本是“投机”最后却因为“这双手仔细看看也还行,咱们现在也是龙了”和被小女孩已经看到了真身,而舍身成仁。隐含了辩证看待各种力量的意味。这些隐含,是只有在中国文化中诞生的新一代年轻人才能“已知而不觉”的。
六是当代年轻人的解读。弹幕中的大量出现的“人民万岁”更是很有意思。显然,大家是代入了蛇对龙的抗争、弱者对强者的反抗。这种朴素的精神当下网络和现实中年轻人的普遍情绪。其实也是长期以来阶级叙事的影响在高生产力水平下的映射。以往就算有,但更多是谋生。现在温饱后,向往更多更广泛的“公平”。我看了导演上一部探讨身份认同的作品《林林》之后的访问,他举了个例子,他一个好朋友,做商业销售,年薪很高,但却在年底即将拿到巨额奖金的时候辞职,因为还是想回来做动画,觉得自己不属于那个商业社会。这就是典型的新时代年轻人才有、才能有、才配有的抗争。二十年前,就算有那些电脑和软件,但你能吃饱饭嘛?现在敢不要奖金做动画,首先基于的是饿不死而且做动画也有可能有巨大的现实回报。
再借用那句多次引用过的话,【伟大的革命一旦成功,就使革命的原因得以消失,进而让革命本身变得不可理解】。过去二十年的伟大革命,让贫穷、饥饿、无助得以消失,让基础设施遍布全国、让功能配套遍及神州,让每个人都身在一个强大的体系内能够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也发泄自己的情绪。但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建立在高度集中集约硬件基础上的高度个人粒子化,让大多数人忘记了个性化的支撑来自哪里,而将自己刚刚得到的、永远不可能满足的个性与支撑这种个性的整体对立起来,这既是让整体继续前进的动力,但也会是阻碍自身进步的阻力。如何在高水平生产力基础上实现与社会关系的和解和相互利用,是下一个二十年每一个中国人必须回答的问题。每一个人的答案就构成了中国式现代化对人类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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