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这些大户人家,养门客不光是图个面子。后来我爷喝多了秃噜嘴,说那些白吃白喝的书生里头,有些压根不是读书人。是主家专门养着的“脏手”。怎么说呢,主家自己不好出面干的阴私事,比如抢田契、灭口、收拾不听话的佃户,就让这些“门客”去干。干完了,给笔钱,或者给个丫鬟,这事就算抹平了。这些人和事,从来不上账本,也不在明面上说。
我爷说,他年轻那会儿在城南周老爷家当长工,就见过这么一回。周老爷看上了隔壁村王石匠家祖传的河滩地,那地出好砂石,王石匠靠这个吃饭,死活不卖。周老爷派人去了几回,软的硬的都使了,王石匠是个倔头,拿着凿子站在门口,说谁硬来他就跟谁拼命。事情就这么僵住了。
过了大概个把月,周老爷家来了个生面孔,瘦高个,穿着半新不旧的长衫,说是来投靠的穷亲戚,姓胡。周老爷给他安排在偏院住下,也不见他出来跟其他门客吟诗作对,整天就在院里溜达,偶尔出门,说是去城里逛书肆。这人看着挺安静,就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冷冷的,没点热气。
有一天,王石匠夜里从外村干活回来,走山路,让人给推下了崖。找到的时候,人都硬了。官府来了人,查了几天,说是天黑失足,结了案。王石匠的老娘哭瞎了眼,老婆没办法,守着孤儿,没多久就被娘家接回去了。那块河滩地,因为没了顶梁柱,家里急着用钱下葬,周老爷派人“好心”去压价买,这回很容易就买成了。
地一到手,那个姓胡的“亲戚”第二天就不见了。偏院里干干净净,像从来没住过人。我爷是负责打扫那一片的,他进去收拾的时候,在床板底下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一把细长的、没见过样式的薄刀片,还有半截没烧完的、带着血迹的粗布衣角。我爷当时手一抖,没敢声张,悄悄把东西扔后院枯井里了。
这事过去大概半年,有一天,周老爷最得宠的三姨太的弟弟,在城里赌坊欠了一大笔钱,被扣下了,扬言三天内不还钱就剁手。三姨太哭天抢地,周老爷烦得不行,又舍不得动自己的大笔现钱。你猜怎么着?过了两天,周老爷把偏院一个跟着他好些年的清客先生叫到书房,说了半天话。那先生出来时,脸是白的。
第二天,那清客就不见了。同时不见的,还有后院一个有点姿色的、姓杨的粗使丫鬟。那丫鬟是前年逃荒来的,卖身进了周府,无亲无故。管家对下人们说,清客先生老家有事,急着回去,杨丫鬟勤快,夫人特意赏给他带回去做媳妇。下人们私下嘀咕,那清客先生都快五十了,穷酸一个,平时屁都不敢大声放,能有这福气?但也没人敢多问。
又过了半个月,三姨太的弟弟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赌债一笔勾销。他在家里喝醉了吹牛,说扣他那伙人凶神恶煞,本来都动刀子了,不知怎么后来接了个信儿,就客客气气把他放了。他隐约听见看门的说,是“周老爷送来的那份‘厚礼’到位了”。
我爷那时才彻底把这几件事串起来。那所谓的“厚礼”,恐怕就是那个不知去向的清客和丫鬟。怎么“送”的,送去哪儿了,没人知道。反正周老爷自己的银库没动,麻烦解决了,两个无足轻重的人消失了,像水泡一样,没一点声响。
打那以后,我爷在周家干活,总觉着后脖颈发凉。那些来来往往的门客、丫鬟,在他眼里都好像蒙了一层灰。他们可能是人,也可能只是主家库房里一件会走动的“东西”,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用用,用完了,或者遇到更急用的关口,就能拿去“换”别的。这规矩不上台面,但底下的人都心知肚明,只是谁也不戳破。后来我爷攒了点钱,赶紧辞工不干了,他说,在那种地方待久了,看人都看不真了,怕自己哪天半夜醒来,也成了别人眼里一件能估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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