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知识：恩平人的“委内瑞拉”乡愁

诸位若听闻“恩平人的成人礼，是一张飞往委内瑞拉的机票”这句俗语，或许会觉得夸张。
但只要细究广东恩平与委内瑞拉之间的侨民往事，便知这话虽带几分民间调侃，却句句扎根于真实历史。
今日咱们就细说这段跨越重洋的缘分，看看一个华南小县，如何与遥远的南美国家结下不解之缘，又如何在时代浪潮中经历兴衰起落。

先说第一个疑问：委内瑞拉的中国人里，为何偏偏恩平人占了绝大多数？

这话得从移民的源头说起。
早在上世纪80年代之前，委内瑞拉已有少量华人踪迹，多是19世纪末契约华工的后代，零散分布于贸易、餐饮行当。真正让恩平人在当地“扎下根、成气候”的，是1980年代后的“链式移民”——简单说，就是亲戚带亲戚、老乡带老乡的路子。
彼时委内瑞拉石油经济繁荣，日用品需求旺盛，而恩平本地谋生机会有限，率先赴委的恩平人发现，开一家社区杂货铺便能安稳度日，甚至发家致富，便纷纷召唤家乡亲友前来。

巅峰时期的光景，说出来颇令人惊叹。
据中国驻委内瑞拉大使馆2013年的记载，当时当地华侨华人约莫有18到20万之数，其中广东籍占了八成以上，而广东籍里，恩平人又占了九成多。这么一算，恩平籍华侨少说也有15万，占了当地华人的八成以上。民间说“九成都是恩平人”，虽略有夸张，却也道出了恩平人的主导地位。
这些恩平人，几乎垄断了当地的杂货铺生意。
咱们可以想象一下，彼时委内瑞拉的街头巷尾，那些挂着“chino tienda”招牌的小店，十有八九是恩平人开的，主营日用品、食品、五金，性价比高，很对当地中低收入群体的胃口。

为何能形成这般垄断？
关键在“同乡信任链”。
新移民到了委内瑞拉，不用发愁找工作、找货源，侨亲会帮着安排；启动资金不够，同乡会凑；遇到麻烦，老乡们互相照应。
非恩平籍的华人，很难融入这个紧密的网络，只能转向其他行业。
暨南大学早年的研究也证实，到2010年时，委内瑞拉八成的社区杂货铺都在恩平人手里，形成了“集中采购、家族管理、同乡互助”的商业生态。
这便是恩平人在委内瑞拉的生存智慧，也是他们能立足的根本。

再说说恩平本地的奇特景象：华侨比本地人还多。

恩平本就隶属于江门五邑，而这五邑之地——新会、台山、开平、恩平、鹤山，正是近代中国出海华人的绝对主力。
据学者研究，早年远赴美洲的华人中，八成以上都来自五邑地区，其中台山人占了半数之多。
恩平作为其中一员，只是这股移民大潮中的一个鲜明分支。
单看恩平这个小县，近年统计的户籍人口也就51万出头，常住人口还不到50万，但祖籍恩平的华侨华人却有68万之多，分布在全球60多个国家和地区，单是南美一带就占了六成以上。
这种“侨乡人口多于本土人口”的情况，在整个五邑地区都颇为常见，而恩平的特别之处在于，绝大多数华侨都集中在委内瑞拉、秘鲁等南美国家，形成了鲜明的“南美定向移民”特色。

这68万华侨里，还包括了在海外出生的华裔后代。
单说委内瑞拉，恩平籍的第二代、第三代华裔就有3到4万。
这些海外侨民，早年在委内瑞拉挣了钱，便会回恩平建房、置业，如今恩平乡下的许多“华侨楼”，都是当年从委内瑞拉回来的侨民盖的。
值得一提的是，恩平隔壁的开平，同为五邑侨乡重镇，其司徒氏族人的海外足迹更是延伸到了太平洋岛国瑙鲁。
如今的瑙鲁总统戴维·阿迪昂，其母系一脉便源自开平赤坎镇的司徒氏，他的外曾祖父司徒暖报早年远赴巴布亚新几内亚谋生，此后家族在海外开枝散叶，最终有了阿迪昂总统这一脉。
2025年，阿迪昂总统还特意携亲属回到开平赤坎镇的司徒氏祖祠寻根谒祖，按照侨乡传统举行祭祀仪式，与堂外祖母叙谈家常，了却了寻根的心愿。
这般跨越重洋的血脉牵绊，正是五邑侨民历史的生动注脚，也足见五邑侨民的影响力早已远播海外各个角落。
可以说，无论是恩平还是开平，五邑大地的每一寸土地，都刻着海外侨民的深刻印记。

回到开篇那句俗语：“恩平人的成人礼就是一张通往委内瑞拉的机票”。
这话在1990到2005年之间，流传得最广，也最能反映当时的社会风气。

那时候，委内瑞拉的石油经济正红火，恩平人开的杂货铺毛利率能有三四成，一个普通小店一年挣的钱，折合成人民币就是10到20万，这在当时的恩平，可是天文数字。对于年轻人来说，中学毕业或成年后，最靠谱的出路就是通过侨亲申请签证，去委内瑞拉投奔亲友开杂货铺。
南方日报早年的报道里，有侨眷回忆：“那时候村里的年轻人，要是不去委内瑞拉，都觉得没面子。” 这种情况下，“去委内瑞拉”自然成了恩平年轻人成年的标志，那句俗语也就应运而生了。这股移民热潮，说到底是时代机遇与侨乡纽带共同作用的结果。

可惜好景不长，恩平侨民在委内瑞拉的好日子，也随着经济衰退戛然而止。

2014年，国际油价暴跌，委内瑞拉经济一泻千里，通胀率飙升到几十万甚至上百万，货币贬值如同废纸，物资短缺、治安恶化，抢劫事件频发。恩平人开的杂货铺，先是遭遇货源断供，后来又频繁被抢，根本无法经营。
在这种情况下，大量侨民只能选择“弃店回流”，尤其是2010年后才赴委的“新移民”，没根基、没人脉，抗风险能力弱，几乎都选择了回国。
据恩平市侨联的统计，2014到2019年这几年，累计回流的华侨就有1.2万人。

不过也有不少的老侨民选择留守，这些人大多在委内瑞拉定居多年，有房产、有人脉，舍不得也放不下经营了一辈子的生意。
而那些回流的侨民，回到恩平后也得谋生，有人利用海外资源做跨境贸易，把委内瑞拉的咖啡、可可进口到中国；有人则延续海外的经商经验，在本地开起了五金、建材店。

最有意思的是，为了寄托对委内瑞拉的思念，一些回流侨民在恩平市区开起了委内瑞拉风味餐厅。
据羊城晚报的报道，恩平市区如今有3到5家这样的餐厅，主打arepa玉米饼、empanada炸饺、mojito鸡尾酒这些委内瑞拉特色美食。
这些餐厅的客源，大多是回流的侨民和好奇的本地市民。
有些餐厅还会同时提供恩平菜和委内瑞拉菜，两种风味在一张餐桌上相遇，恰似侨民们“身在故乡、心念第二故乡”的心境。

说到底，恩平与委内瑞拉的侨民往事，是一段关于生存、奋斗与乡愁的历史。
从早年的链式移民、杂货铺垄断，到巅峰时期的侨民热潮，再到后来的经济衰退与回流，每一个阶段都充满了时代的印记。
如今，委内瑞拉的恩平籍华侨虽已缩减到8到10万，但恩平与委内瑞拉之间的联系，却通过那些回流的侨民、那些南美风味的餐厅，一直延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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