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楚生《将进酒》完整赏析。

这些年，我的一个基本观念是，纯粹的音乐艺术性，流行音乐，无法与严肃音乐媲美。但是，如果歌词与演唱足够卓越，流行音乐便可以与严肃音乐并驾齐驱。歌词赋予流行音乐诗性，演唱赋予流行音乐人性——当然，《将进酒》在流行音乐制作方面，已经相当精良。

可以这么说，整季《歌手2025》，没有一首歌，如《将进酒》般，同时具备如此之高的文学性、音乐性、声乐性。

首先，请问还有哪首歌的歌词，比李白这首诗，这首歌词，还要更好呢。千万不要轻视歌词，音乐是一种极度抽象的语言，歌词正是要将抽象的语言，转化为具象的语言。正因如此，歌词的文学性愈是高，歌曲的立意也就愈是高。流行歌曲尤其如此。

毫无疑问，《将进酒》是李白最好的诗之一，它的立意，本就已经极高。时常听见有人说，年轻时更喜欢李白，向往其豪迈，奔放，洒脱；年长时则更喜欢杜甫，深感其沉郁，顿挫，苍凉。我却是截然相反，我年轻时追求深刻，杜甫的深刻，遍布于字里行间，字字皆是血泪，年轻时读来，可谓振聋发聩。然而，我如今年近三十，愈来愈能够读懂李白的深刻。李白的诗，绝非豪迈，奔放，洒脱，便可以概括，它的底色，同样苍凉。只是，杜甫的苍凉，是为战乱，饥荒，贫穷，这些百姓具体的苦难而苍凉；李白的苍凉，则是为岁月，苍老，孤独，这些人类永恒的命运而苍凉。所谓豪迈，奔放，洒脱，实是李白对抗命运时，向死而生的姿态，何其壮烈。而《将进酒》，正是李白这种向死而生的姿态，体现得最为淋漓尽致的一首诗。正因如此，如要为这首诗，谱曲并演唱，一定不能肤浅地停留在豪迈，奔放，洒脱，这些表面，一定要抓住这些表面之下，最深层的悲。

这便是我如此喜欢陈楚生《将进酒》的原因，他完全抓住了这首诗最深层的悲，但是他并非以“哀乐”的方式，将这份悲，直白表达出来。而是同样以豪迈，奔放，洒脱的方式，将这份悲，隐蔽表达出来。这当然是更高级的表达方式。

我们来看陈楚生如何含蓄地表达。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此时的陈楚生，旋律与演唱，呈现出来一份冷静，这是喝一杯酒时，稳固之态。
我当时看见不少评论说，陈楚生没有搞懂《将进酒》这首诗豪迈的意境，怎么可以唱得这么“没有力气”。我倒是觉得，这些人把《将进酒》这首诗看得太浅了，正如我刚才所说，只是停留在豪迈，奔放，洒脱，这些表面，没有抓住这些表面之下，最深层的悲。“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请仔细品味这几句诗的意境，感受它的悲怆：黄河从天上来又如何，终要流向大海，终不复回；君子深居高堂又如何，终要白发苍苍……请问诸位还觉得这首诗的开篇，很是豪迈么，它是在感慨时间的长河，岁月的流逝，命运的宏大，人力终不能及也。这也便是陈楚生开篇唱得如此冷静的原因。此时刚刚一杯酒下肚，正与三五好友，讲述平生艰难，人世无常。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此时的陈楚生，旋律与演唱，呈现出来一份欢愉，甚至幽默，这是喝数杯酒后，微醺之态。
这一段极难抓住神韵，很容易将诗中的自信，以“呐喊”的方式表达。许多人在朗读或谱写这首诗时，正是从头到尾皆以“呐喊”的方式表达，既消磨了这首诗最深层的悲，亦使得这首诗的情感层次，极为扁平。再听陈楚生的表达，一段诗，分两遍唱。第一遍，低八度，略带笑腔，娓娓道来，正是微醺之时，禁不住得意，“且让我来讲述，命运于我若何”。第二遍，高八度，情绪上扬，意气风发，又是数杯酒下肚，既有得意，亦有怨愤，为天道不仁、人力难为而怨愤，为洞穿天道、及时行乐而得意。陈楚生不仅抓住了这一段的神韵，还让这一段的神韵，在低八度与高八度间，更显丰富的层次。

间奏随之而起。吉他清越，古筝深远，一今一古，音韵交织，仿佛从时光长河的两端遥遥淌出，彼此应和，为接下来的高唱，辟开一片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宏大之境。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此时的陈楚生，旋律与演唱，终于呈现出来豪迈，奔放，洒脱，这是喝无数倍酒后，纵脱之态。
唱到此处，陈楚生的表达，也正是大多数人心中《将进酒》的模样了。歌声愈唱愈高，一声接一声，明亮的高音，把人的傲气，一节节推向顶峰；随后又一转，化作近乎嘶吼的沙哑声——仿佛傲然之气，升至顶点后，终究还是要面对无所不在的命运，激荡回响，声声叩问。
既然如此，又当如何呢。整首《将进酒》，我认为最精妙的一笔，也就呼之欲出。陈楚生并没有以原诗“与尔同销万古愁”作为结尾，而是在“与尔同销万古愁”之后，再次演唱“烹羊宰牛且为乐……将进酒，杯莫停”。不错，面对无所不在的命运，他的姿态，正是依旧烹羊宰牛，依旧一杯又一杯酒一饮而尽，“将进酒，杯莫停”，最后重复了三遍，正是象征永无终席的酒宴。此刻，陈楚生的旋律及演唱，与诗歌的意境，已然融为一体。命运无法抗拒又如何，他依旧狂饮，依旧狂乐，依旧向死而生。

陈楚生完全理解了李白诗中的悲怆，听过这首歌，我便再也没有默读或朗读过《将进酒》，而是轻唱或高唱当然也听陈楚生演唱《将进酒》。中国诗是音乐文学，尤其乐府诗，更是应该唱出来，而不是读出来。或许数百年后，流行音乐经过大浪淘沙，最终经典化，人们再提到李白这首诗，便会唱出陈楚生这首歌了。希望那一天，在我有生之年，能够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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