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丝磊磊丼
26-01-04 10:56

#生活手记#

盐与熵的黄昏

水声潺潺,如自语,如叹息。我将那已在流水下漂洗了整整十八小时的猪肉取出,指尖传来微微的寒意与滑腻。都说这样能涤净血水与腥气,留下至纯的肉香。窗外自留地里掐来的蒜苗,还沾着湿泥与晨露的清气,豆腐干方方正正,是市集上最朴拙的那一种。备菜的过程,有一种近乎仪式的静默,仿佛对抗着什么,又仿佛在供奉着什么。

铁锅烧热,油滑入,顷刻间爆出蓬勃的、带着焦香的烟汽。肉片滑入时“刺啦”一声,是这场小小战役的号角。蒜苗与豆干相继奔赴,铲尖翻动间,色泽交融,香气轰然炸开,是人间烟火最鼎盛的模样。菜成了,油光润泽,热气袅袅。我端详它,像一个匠人端详刚完成的作品。可是,筷尖举起,那股曾让我魂牵梦萦的镬气扑近时,喉咙深处却泛起一丝陌生的迟疑与倦怠。味蕾仿佛睡着了,或者,是看破了这场华丽的操演。是所谓的“醉油”么?还是那长达十八小时的漂洗,连同我对“完美”的执念,也一同漂洗掉了某种生猛的、本真的食欲?

这大概便是小老百姓日子的真相罢。柴米油盐酱醋茶,安安静静地排列,构成生存的基底。我们为之劳作,并在劳作间隙,生出一些微小的、具体的期待——譬如一盘想象中的好菜。这期待是锚,将我们定在庸常的河流里,不至漂远。可锚链的另一端,心,却常是困住的。困在厨房这一方天地,困在日复一日的循环,更困在一种宏大而无形的、名为“时代”的潮水里。

这潮水,我称之为“熵增”的大潮。它并非战火,却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弥散:信息的喧嚣湮没专注,价值的流动冲刷着恒定,熟悉的尺度在失效,坚固的东西在烟消云云。我们如逆风而行的微尘,默然扛着自己的担子,试图维持生活秩序那一点可怜的“负熵”。总担心着,哪一天风太大了,不止吹乱头发,会将整个人轻飘飘地、不由自主地卷起,不知落向何方。

这忧虑,并非独我所有。昨日,母亲珍重地递来一块瘦肉,说:“留坝山里头的,贵。我们尝尝,哪个好吃就吃哪个。”她顿了顿,声音里有种奇异的轻松,“万一哪天打仗了,一下子人就完了,还不赶紧吃好的?”说罢,自己先“哈哈哈”地笑起来。那笑声爽朗,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我心湖,漾开的波纹里,有涩,有暖,有顿悟。母亲用最直白的生存智慧,劈开了笼罩于前的阴云——既然莫测是恒常,那么认真对待每一口当下的滋味,便是最庄严的抵抗。我被她感染,也笑起来。这笑,是对恐惧的消解,也是对生命本身顽强的礼赞。

于是回到自身。这肉身,需得付出体力去喂养、去维持,它是有限的,会疲乏,终有尽时。可活着,若仅止于此,便与负重之畜何异?真正的“活着”,或许在于那点不甘困缚的念想,那点试图在有限中眺望无限的挣扎。它是对“独立之精神,自由之灵魂”的虽不能至、心向往之,是在汲汲于价值交换的实在社会里,为心灵保留一角无需交换的、纯粹的“无用”之地。

“我将无我”,是高山仰止的境界,属于能背负山河的领袖。于寻常个体,言此则空,则虚。我们更擅长的,或许是在“小我”的切实悲欢里,体认生命的重量;在认真炒好一盘菜、真心笑一场的瞬间,触摸到那渺小却也完整的“我”的存在。

思想如溪流,各自蜿蜒,如何统一?任重,道远。或许,真正的“统一”,从来不是泯灭所有河道,而是让万千溪流都明白,自己终将奔向同一片海洋——那片名为“活着”的、苦涩与甘甜交织的海洋。而在抵达之前,我们能做的,或许只是像母亲那样,认清风大雨急,然后,更加专注地,品尝手中这一块肉的滋味。

锅已冷,菜尚温。我重新拿起筷子。这一次,不再为抵挡什么,也不再为证明什么。只为这一餐,这寂静的、充满熵的黄昏里,一次诚实的咀嚼。

发布于 陕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