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的第一道辩题是,如果注定会在60岁患上阿尔兹海默症,你要/不要在59岁结束生命。我的持方是不要。这道题我方优势比较大,这也会让我疑惑这次出题的人到底是咋想的。
正常来讲一道辩题应该是五五开,中立的。一方有面子,一方有里子,大家都有话能说。但这次的很多辩题都在走极端,好像是在做一种思维实验,看你被逼到死角之后,会迸发出怎样的观点。这类题不是我喜欢的。以下是我的结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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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40岁,从家族遗传来看,我大约会在70岁患上血管型失智。完美符合题目里的注定,但如果你问我,要不要在69岁结束生命,我的回答是:不要。
注定,就是必然发生,它只强调这件事一定会发生,但没告诉我别的。如果我正好是那个症状较轻的幸运儿呢?如果在我71岁那年科学家发明了靶向药呢?我为什么要剥夺自己有可能等到的命运转机?
对方辩友今天描述了很多失智者的痛苦,以此来证明既然无法避免,何不提前了断。在对方的价值判断中,一个人只要失去记忆,他就没必要活着,这是不是一种健康者的傲慢?你凭什么认为一个人只要痛苦,就该自我了断?按照这套逻辑,不止失智人士要自我了断,癌症患者,抑郁症患者,也都该自我了断,这显然十分荒谬。
在我看来,生老病死就像人类的春夏秋冬,它会自然发生,自然消亡。人在与疾病搏斗的过程中,恰恰可以彰显最大的勇气。接受自己会病,亲人会病,包括接受衰老与失智,这才是对生命最大的尊重。
我爸今年71岁,他真的半失智了。前段时间回家看他,他说:你知道吗,你小时候太好玩了。有一次我回家眼睛肿了,你问我咋回事,我骗你说,你们姐妹几个都要上学,我没钱,我就去镇上偷作业本,被老板把眼睛打肿了。我说完你就大哭,我没当回事。结果那天吃饭,怎么找也找不到,最后在鸡窝里找到你的。你眼睛都哭肿了,上气不接下气,说:我以后正面写完写背面,你别去偷了。
我爸说完哈哈大笑,问我:你说你好不好笑?我也笑着说:我真好笑。
我为什么要全文复述一个并不好笑的故事,因为这样的场景,在过去几十年里几乎不可能发生,他瞧不上我,我很害怕他,我们每次见面对话不超过五句。
但是他病了,他忘了很多事。在他眼里,四十岁的我,重新变回当年那个在鸡窝里哭着爱爸爸的小女孩。几十年来,他终于对我露出那种不设防的,纯真无邪的笑容。他不再是那个充满戾气,总想主宰一切的中年男人,而成为一个简单的老头。
如果他在59岁就结束自己的生命,我的回忆里,就只剩下那个狰狞的父亲。恰恰因为他活到了71岁,脑子坏掉了,命运才给了我们俩一个重新认识对方的机会。
你管这叫病,我管这叫赦免,这是命运在替他向我道歉。如果他59岁就自我了断,这种和解永远不会发生。如果我作为女儿,亲眼看着他在59岁自我了解却无动于衷,那叫报仇,被恶魔控制心智的人就变成了我。
我方今天站在这里,反对注定患上阿尔兹海默症的人在59岁结束生命,是因为我们尊重人本身的价值,所有生命都有脉络。我并不是说我们的命要属于其他人,可生命的价值,不止和我们的记忆绑定,还隐藏在那些和我们有交集的故事里。
人是天地间的庄稼,麦子会落地,但麦子不会自杀。我71岁的父亲也许无法逃脱命中注定的阿尔兹海默症,但是他不会选择自我了断,而是带着生命的荣枯,与这世界自然的告别。这是他的选择,也是我们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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