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读书】红楼故事中的人物都有很强的一致性,比如曹公讨厌贾瑞,就写这人很恶心,一直把他写死,大概是这么个逻辑。但有一个人例外,就是香菱!曹雪芹对她爱恨交织,从同情到怜爱再到厌恶,第80回突然取了她的性命!
故事开篇,四岁的甄英莲在元宵夜被拐,那句“有命无运,累及爹娘”的判词,早已为她的一生定调,作者笔下满是对这个江南稚女的疼惜。
时光流转到第六十二回《憨湘云醉眠芍药裀,呆香菱情解石榴裙》,这是香菱一生中最明媚的时刻:她和芳官、豆官等在大观园斗草,捧着“夫妻蕙”笑得天真,争执间被推倒在积雨的泥地里,新的石榴红绫裙沾满污泥。宝玉撞见时,她慌得手足无措,宝玉忙说“你快休动,只站着方好,当心脏了小衣裳(指内衣)”,转身便让袭人送来一模一样的新裙。
待她换好衣裳,却见宝玉蹲在地下,用落花铺垫,小心翼翼掩埋了她的夫妻蕙与自己寻来的并蒂菱。香菱拉着他泥污的手笑骂“惯会鬼鬼祟祟使人肉麻”,临走时还再三叮嘱“裙子的事可别向你哥哥说才好”,宝玉打趣回应“可不我疯了,往虎口里探头儿去呢”。曹雪芹用细腻的笔触,实际上是宝玉对女儿的博爱。
伏笔在第四十八回《滥情人情误思游艺,慕雅女雅集苦吟诗》。“慕雅女”,实则藏着冷冽的讽刺。香菱执意要跟着黛玉学诗,“茶饭无心,坐卧不定”,昼夜揣摩终得佳句“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
可在封建礼教的框架里,一个连姓名、人身都由人摆布的妾室,偏要挤进小姐们的风雅圈子,这份执着本就是镜花水月。脂砚斋在此批语“妙极!凡愚夫妇,必曰‘养拙’,此曰‘慕雅’,今古同慨”,一语道破真相:“慕雅”不过是对自身悲苦命运的徒劳逃避,终究换不来救赎。
第七十九回的一场对话,让曹公起了“杀心”。薛蟠迎娶夏金桂的婚期将近,宝玉在紫菱洲为迎春远嫁伤感,巧遇满心欢喜的香菱。她兴高采烈地说“巴不得早些娶过来,又添了一个作诗的人”,宝玉见她天真不知隐患,冷笑道“我倒替你担心虑后呢”。
没想到这番善意的担忧,竟让香菱红了脸正色反驳:“这是什么话?素日咱们都是厮抬厮敬的,今日忽然提起这些事来,是什么意思?怪不得人人都说你是个亲近不得的人”,说罢转身就走。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痛了宝玉,让他“一夜不曾安稳,睡梦之中犹唤晴雯,次日便懒进饮食,身体作热”。这次病了100天,才正式拜见嫂子夏金桂。
宝玉是曹雪芹的“情榜”核心,是美好人性的化身,凡折损他喜乐、轻慢他善意之人,终将被命运清算。香菱这句抢白,给曹公递了刀子!
第八十回,曹雪芹终于收起所有温情,将香菱的苦难推向极致,先是夏金桂把香菱改为秋菱,后是构陷香菱撞上“即将入港”的薛蟠和宝蟾,让她遭遇“贪夫棒”。此时,薛姨妈竟落井下石要卖掉香菱,把香菱逼入绝境,好歹宝钗出手搭救。
“自此以后,香菱果跟随宝钗到园内去了,把前面路径竟一心断绝。虽然如此,终不免对月伤悲,挑灯自叹。本来怯弱,虽在薛蟠房中几年,皆由血分中有病,是以并无胎孕。今复加以气怒伤感,内外折挫不堪,竟酿成干血之症,日渐羸瘦作烧,饮食懒进,请医诊视服药亦不效验。”
在清代医籍中,干血痨本就是不治之症,再叠加“气怒伤感,内外折挫”,香菱此时三魂丢了七魄!高鹗续书让香菱“扶正生子”,是背叛曹雪芹初衷的大败笔。香菱作为薛蛮子的小妾几年都没怀孕!
蔡元培在《石头记索隐》中提出“书中女子皆指汉人,男人皆指满人”,若以此解读,香菱的悲剧更添上一层政治隐喻,是汉族文化在强权压迫下的命运缩影。夏金桂强行改“香菱”为“秋菱”,是对文化符号的剥夺;薛蟠“不容分诉,便劈头劈脸浑身打起來”,是强权对文化的暴力碾压;薛姨妈欲“叫人牙子來卖了他”,则是统治阶层对文化价值的漠视。
脂砚斋的批语,更是道尽了香菱的不凡与悲怆:香菱“根基不让迎、探(其父甄士隐乃脂砚斋笔下‘神仙般人物’),容貌不让凤、秦”,直言其本质与正钗无异;又叹她“青年罹祸,命运乖蹇”,将干血痨批为“前生之苦”的总爆发。
看似突如其来的“霸凌”,实则是曹公对一个时代的沉痛叩问——当污浊的世道容不下纯粹的美好,毁灭便成了唯一结局。#红楼梦##红楼梦[超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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