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喜欢就是一种让人觉得猝不及防的东西,白厄想。
爱是一切情绪的基底,像是法吉娜的杯子下面勾兑出的蜜酿,每一杯漂亮的酒都不是白开水加上颜料就能勾兑出的东西,需要基酒才可以完美复原。以爱为灵感,产生一系列复杂的感情,少量的爱,墨涅塔叫它喜欢,爱的畸变,浪漫的泰坦称之为恨或者讨厌。大量的爱和少量的欢愉会演化成一场性爱,而所爱之人对别人散发出的爱会让我们嫉妒...一切感情,都需要爱作为诱因。
十六岁的白厄在听皮西厄斯老师的课时昏昏欲睡,秋天,金色的哀丽秘榭,有光照射下来,刺进他水蓝色的眼睛。他又感觉到很痛,他坐在昔涟的后面,前面是摆弄仪式牌的姐姐,后面是窃窃私语待会去哪里玩的同窗,男孩子们对情情爱爱的泰坦野史不感兴趣,更喜欢听尼卡多利掷出天谴之矛,征服一座又一座城邦的王道故事。白厄在上课的时候把老师的课当睡前童话听,皮西厄斯提到墨涅塔的爱,声音放得很轻:你们以后也会遇到喜欢的人,像书里那些爱侣那样,经受墨涅塔和瑟希斯的赐福,矢志不渝。
关系很好的同窗听得很认真,拍了拍白厄的肩,问他,说,如果是你的话,你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白厄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脑子里也想得太多了,他想当村子里的小英雄,帮妈妈挂上她腌好的鹿肉,和爸爸一起下地种麦子。秋天的时候,第一阵草木味道的风吹过,他躺在家里的麦田里,粗粗的金色梗端略过他的手臂,他会一直躺在原地,陷入深眠,永不睡醒。墨涅塔和瑟希斯结合的爱之赐福从来没有在他的身边停留过,至少在十六岁的他身上是这样。直到他坐上前往悬锋城参军的大地兽,脚下踩上坚硬的大理石地时,在神悟树庭里上学的时候,他也是这么想的。
爱太虚无飘渺了,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一辈子都当哀丽秘榭的村庄里那个带着好朋友们满世界玩闹的孩子王。或者在悬锋城当兵,求取到王的赏识,然后去圣城奥赫玛,见一见传说中的黄金裔。后来旧时的乐园被黑潮覆灭,他如自己所愿地踏上了奥赫玛的土地,成为了黄金裔的一份子。圣城的女主人接待了他,然后是三位童龄的祭司,死荫的公主,昏光的医师,以及捷足的大盗,被伙伴们围绕的时候,他想,幸福如果是逐火之旅后迎接再创世,那也不错。
再后来,平淡的幻想在遇到迈德漠斯那一刻被彻底粉碎,他带着一队孤军进入奥赫玛,白厄跟在阿格莱雅身后去迎接新来的客人:他梳着漂亮的发型,有着火红的发尾,编上的一绺头发末端挂着金色圆环。哀丽秘榭的天空他已经记不清了,但万敌眼里那团流动的火焰,瞥向白厄的时候沉静的金色眼睛,让他的体内像是投入了一团火星,随着两个人的相处剧烈地爆燃起来。
墨涅塔的赐福没有被白厄领受,反倒是尼卡多利和刻法勒的神躯,在他的梦里合二为一,带着宿敌的身份,把巴掌狠狠地抽到他俩身上。
他遇到了迈德漠斯,这是诱因,
迈德漠斯跟他们都不一样,这是催化。
他想跟迈德漠斯认识,这是结果。
爱上万敌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年轻的僭主,为了报仇单枪匹马杀进悬锋城宫殿亲手弑父的暴君,祸国的妖姬,从海中钻出,惹得海边的渔民都四散奔逃的塞壬,茹毛饮血,杀人如麻的战争机器…迈德漠斯四个字被奥赫玛的民众在嘴里过一遍,带着惊恐和劫后余生,嚼烂了抿碎了,略吃出一点点甜味。他从街头巷尾的传说里拼凑这个悬锋末代君主的故事,又想到他们第一次见面,在塔兰顿天平前兵不血刃的决斗。再然后,就是现在——万敌的眼睛精准地找到阿格莱雅身后的白厄、然后看着他,略点一点头,他笑得很沉静,说,我们又见面了,救世主。
于是白厄捂着心口,没有墨涅塔的祝福,他的初恋开始得猝不及防,如同被尼卡多利一刀戳进名为万敌的河里。
喜欢是让人始料未及的东西。
白厄吃着万敌给自己做的甜品,蜜饼口味的调配并不好吃,盐放得太多了,低筋面粉混着盐粒的口感,吃得他皱起眉头。缇宝看出白厄的那份饭跟她们的不一样,提出想让他换一份,又被他死死护紧。在生命花园里,白厄坐在万敌身边,吃他递来的奇美拉饼干,让关系从不错变得至死不渝的契机是奥赫玛城门打黑潮,在怪物的刀砍到白厄的颈动脉前,万敌瞪大眼睛,他先一步扑上去,死死抱住白厄,给他挡下了来自黑潮造物的致命攻击。那些怪物随着两个人的攻击尖叫着汽化,白厄抹一把脸上的血,万敌身上的石榴甜味犹在鼻端,他想了想,说,痛吗?都是我不好,你本来可以不用受伤的。
万敌正在等着自己背后的伤痊愈,闻言脸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他摆摆手:那些黑潮是冲着你的命来的,救世主,我不想让同伴陨落,这是我答应金织女士的,仅此而已。
未尽之语万敌没有说完,他的眼睛几次三番地看向白厄,想剖白些什么,最后叹一口气,还是算了。
那你呢?
白厄又有想哭的冲动了,那你呢,你不会痛吗?
再后来,他逐猎纷争的火种。万敌并不说话,对白厄要成为悬锋城的新神也没有反应。只是安静地待在他身边,白厄想,他们永远做不了奥赫玛里为爱痴狂的情侣了。
但骑士和他的王,还是可以的——在黄金裔被凯尼斯和元老院带着兵器威胁的时候,万敌轻微地皱起眉头,他就挥出侵晨,上前一步,把他最爱的君主护在身后。
爱是不需要理由的,保护也不需要理由。看到迈德漠斯他就已经知道了。多年前老师讲述的故事像是丢出去的回旋镖,在这一刻正中眉心。
如果同窗现在还在的话,如果他依旧问起这个问题的话,白厄终于可以准确地回答了:我喜欢万敌,不管是他身为君主的高傲,还是他的温柔,他的冷淡…他的一切,我都很喜欢。
欢喜月的幕匿时,晚上的屋顶,万敌问他,如果你真的继承纷争的火种,当了悬锋族人的新神,你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白厄想了很久,想到万敌昏昏欲睡,闭上眼,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他也没有给万敌一个准确的交代。
我会是你的神明吗,我会是你的救世主吗?
万敌闭上眼睛,小扇一样的睫毛投射在下眼睑,露出一片可怜的阴影。
算了,不想了。白厄拿起毯子,很小心地把两个人裹得更紧,然后闭上眼,在安静的空气里,和万敌一起陷入深眠。
他在梦里想,如果我能当悬锋城的新神,就以半神的身份,为逐火之旅奉献,效忠在你的左右,如果无法通过试炼,无法当庇佑所有人的神明也没关系。
我可以不用承担那么多因果。
只是迈德漠斯一个人的救世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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