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然静轩
26-01-05 07:38

苏州范蠡公园

这园子是围着水做的。一片不大不小的湖,被陆地手臂似地搂着,只在东南角上,羞涩地露出一线,与外面的河道通了声气。湖的名字也平常,就叫作“蠡湖”。但有了这湖,整个园子便仿佛得了灵气,一切都活泛起来,绕着它生了根,发了叶。

进园的正门朝南,迎面先不是湖,而是几棵极高大的香樟,枝叶交叠成沉沉的绿云,将午后的日头筛得稀碎,金粉似的洒了一地。人在树下走,便觉着身上、心上都凉润了几分。树影的尽头,那湖才豁然开朗地铺展开来,静静的,像一块未经世事的、微凉的碧玉。水色是活的绿,近岸处,能望见底下柔长的水草,顺着看不见的水流,袅袅地摇,摇得人心也软了。湖心里,却是一整块的、温润的鸭蛋青,倒映着天上的云絮,悠悠的,云走它也走,只是慢上半拍,显得有些痴。

一道曲折的石桥,瘦瘦的,从这岸搭到对岸,是去看湖心小岛的唯一路径。桥是旧式的,栏杆低矮,被无数只手摩挲得光滑沁凉。走在桥上,便离水更近了,近得能听见它极轻微的呼吸,但不是人的那种呼吸,而是风掠过水面,与石墩子擦身而过时,那一点几乎不存在的、丝绸般的窸窣声。湖水在桥墩周围,打起小小的、柔和的漩涡,旋开,又平复,没完没了,自有一种耐心的欢喜。

岛是小小的一座,隆起在水中央,遍植着枫与桂。这时节,枫叶还未染红,是厚重的苍绿,桂树则团团如盖,叶子密得透不过风来。岛上的路径更窄,只容一人安静地走,两旁不知名的草花,星星点点,紫的白的,默默开着。这里的静,是加了倍的。市声远远地被水滤过,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嗡嗡的背景音,反衬得此处的鸟鸣格外清脆。一只白头鹎,忽地从头顶的枝叶间窜出,啁啾两声,翅子一振,便掠过水面,飞到对岸的柳梢上去,只留下微微颤动的枝条。

从岛上望出去,景色又是一变。对岸是一带长长的柳堤,柳丝儿垂得快要吻到水面,风来时,千条万条一齐朝着一个方向飘拂,整齐得像是流苏。柳荫下,有石条凳三两张,空着,似乎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属于古代的约会。堤岸的石头缝隙里,滋着厚厚的青苔,那颜色绿得发黑,绿得沉着,是光阴一寸一寸沉淀下来的。

园子的西北角,地势略略高起,成了一片缓坡的草地。草是细细的羊胡子草,软软的,日光毫无遮拦地照下来,晒得草叶发出一股清甜的、暖烘烘的气息。几个孩童在那上面追逐,笑声脆脆的,像琉璃珠子滚在玉盘里,但传不了多远,便被周围蓊郁的树木吸了去,化在无边的宁静里。草地的边缘,种着几株腊梅,此刻不是花期,只有虬劲的枝干沉默地伸着,在蓝天的背景上,划出疏朗而倔强的黑线。

起先不觉得,待静下来,才发觉这园子里的声音,是分着层次的。最近处,是脚下泥土里不知名小虫的嘶嘶。稍远,是风吹过不同树叶的差别,杨叶哗哗,竹叶飒飒,樟叶是浑厚的呜呜。再远,是湖对岸隐约的人语,隔了水,飘飘忽忽的,不成语句,只像梦里的呓语。最底下的一层,则是那湖水永恒的、近乎无声的荡漾,一种安稳的脉搏,托着这一切的声色。

东南角那通外河的一线水道旁,泊着几只小舟,是公园给游人预备的。此刻都空着,系在木桩上,随着水波轻轻地磕着岸,“咚”,隔了好一会儿,又是轻轻的一声,不慌不忙,计着比人更缓慢的时间。

待到日光稍稍西斜,将柳树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湖面上时,园子里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石桥还是那座石桥,湖水还是那汪湖水,连那草地上孩童的笑声,也依旧疏疏落落地响着。只是光影挪了位置,将先前藏在暗处的几块湖石,照得轮廓分明起来,石上的孔窍里,仿佛蓄着一点点温吞的、金黄的光。远处有琵琶声,不知从哪个临水的轩窗里流出来,弹的是《春江花月夜》的片段,音韵圆润,一个一个音节,珠子似的滚过水面,滚进渐浓的暮色里,平添了一段绵长的、属于江南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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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