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茗蕾这张像九十年代在夜总会上班的，戴个茶色墨镜，梳个天王同款中分头，动不动就站舞池中间要给大家表演炫一个，但又特会不动声色地躲酒躲咸猪手，只卖艺不吃亏。
后半场经常倒在下岗再就业的酒保你叔身上，你叔没办法只好拎着人后脖颈给人扔到厕所醒酒，看着醉得东倒西歪的，结果店里人全走光了之后一双眼睛又瞬间没了刚刚迷迷瞪瞪的样子，叔还发愁这人醉得赖着不走咋办，他夸一下又站直了，抱着马桶抠下嗓子眼给酒全吐完之后就近找个卡座瘫着数钱，给塞他皮带缝里的红票一张一张抻出来，对着光看了又看，最后伸出细细的手指弹了一下，特美地揣进兜里。
叔经常能从这小年轻手里拿到“分红”，毕竟自己偶尔是他做戏做全套中的一环，李茗蕾经常用他那个夹着小细烟的手指夹住一张红票递给他，一口一个亲哥的叫，说哥拿着吧，咱都不容易。
节假日其实洋芋光都不太出来，他家里有个女儿，孩子在家的时候他也得在家。但自从听李茗蕾说节假日钱好赚，他偶尔也出去，发现收入确实可观，于是一边收钱一边犯愁。
李茗蕾听完他顾虑的原因之后顺嘴说出那句“那你上班的时候我去替你看孩子呗”让他说完了就想抽自己嘴，一是他自己晓得自己平时的形象其实在洋芋光眼里算不上啥好人，自己的行为算得上唐突，有时候距离拉太近反倒让两个人都觉得尴尬。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他给自己聊爆了。即便洋芋光这种直的中年男听不出来，但对于他们这种特殊群体来说，主动跟别人建立联系就可以算是释放信号的一种——更何况如果自己是女的这种行为无异于主动要求给对方孩子当后妈。
李茗蕾觉得牙碜，洋芋光这边却浑然不觉，特感激地给了李茗蕾家门钥匙，所以当李茗蕾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洋芋光家门口和他闺女面面相觑，他自己还特意穿一白色羽绒服，帽子周围有一圈兔毛，头发也没打那二斤腊，整个人看着特干净，好像从隔壁大学城出来的大学生。
小孩。李茗蕾从牙缝里挤半天挤出这两个字，他其实不太知道怎么跟孩子相处，耍心眼的工作干多了，直来直去的反倒没了底气。好在他从自己窝里扒拉了点零食带过来，小女孩举着梳子让他帮忙拆辫子，他这才发现洋芋光女儿头上的小辫儿特漂亮。
夸人李茗蕾强项，他立刻特熟练地从嘴里冒出一大堆好词，刚想说小女孩厉害，小小年纪都会自己梳小辫儿，小女孩却摆摆小手说不是的哥哥，我的头发都是我爸爸帮我梳的。
洋芋光？
这真有点太难想象了。李茗蕾想起他那天看见洋芋光给人端酒，粗壮的手臂快把酒保制服上自带的黑色袖箍撑爆了，手也宽大且粗糙，看得他有点晃神。
没想到这种手竟然能干这么细的活。李茗蕾说不上来自己啥感觉，这感觉就跟他每次故意装醉躲酒的时候靠洋芋光身上一样，其实是借口，其实就是想感受一下躺比自己大两号的人怀里是啥感觉——他故意的。
李茗蕾本来打算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来帮洋芋光看孩子了，他自己心里还是有一杆秤，什么时候发出不切实际的距离带来的危险信号，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可洋芋光特不好意思地站在他面前问他可不可以再去带带他女儿的时候他又心软了。洋芋光说他女儿很喜欢他，说他身上有妈妈的味，看着李茗蕾脸色不太对又急忙找补一句，说这孩子就是喜欢你，她算是个孤儿，压根不知道什么是妈妈的味。
李茗蕾这才知道这孩子是洋芋光大哥的，他大哥一辈子都得在里面了，只能把刚出生没多久的女儿托付给了他。
李茗蕾有点后悔。早知道那天不穿新洗完晒的暖烘烘的新衣服去了，这下完了，真要给人当后妈——确切的来说是后小婶，还是没名没分的。
他想吓退洋芋光，说那我能天天带着这个孩子么，我这年轻貌美的天天带孩子，影响我之后找大款了咋办。洋芋光听懂了，但第一反应竟然是想让李茗蕾别自己埋汰自己，是同性恋又怎么了，同性恋也分好人坏人，李茗蕾虽然聪明，但是每次他看着李茗蕾身子一歪往自己身上倒的时候，都分明觉得李茗蕾脖子有股不屈的劲儿，钱难挣屎难吃，这世道能活下去咋着都不丢人。
洋芋光那天话赶话赶到这儿了，压在心里一直听李茗蕾拿埋汰自己取乐的时候心里想的那些事全当着正主面给秃噜出来了，说到一半却被李茗蕾打断，李茗蕾声音很激动，有点抖，说你别说了，洋芋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太自以为是了，刻在男人骨子里那股救风尘的傲慢劲窜上来——他不是那个意思。
后来李茗蕾就不理他了，再也不来他家，也不给他分红了。他还是踩着他哒哒响的小皮鞋，扭得摇曳生姿，洋芋光却觉得李茗蕾从头到尾都是一只特骄傲的天鹅，脖子永远梗着，永远憋着那股劲。
再后来他就不干了。他大哥给他传话说让他去看台球厅，这地方他可以自己做主的地方多点，可以让孩子在办公室里写作业。
他要走了，站在更衣室里脱酒保制服，李茗蕾踹开门进来，揪住他领子把他往旁边沙发上按，还戴着他那副特港的茶色墨镜，洋芋光却看见他藏在下面的眼睛有点红了。
李茗蕾说，洋芋光，我再给你个机会。洋芋光明白了。
后来洋芋光真的辞职了——他说一不二。每天接完孩子放学回来，他都会去台球厅办公室打一通电话，电话铃响那头传来李茗蕾特慵懒的声音，说打打打天天打，放心吧今天没表演炫一个。
洋芋光说，你什么时候过来帮我摆球啊，李茗蕾说滚吧，没我一晚上零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