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姐又没吃午饭。
我把冷透的餐盘从她卧室端出来时,蒸汽在冬日空气里迅速消散。这已经是第四天。她靠在窗边那把旧藤椅上,目光钉在楼下空荡荡的单元门口,像一尊正在风化的雕塑。
“赵姐,多少吃一点。”我把新炖的汤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热气模糊了窗玻璃一角,“您这样等,身体先垮了。”
她没回头,声音干涩得像揉皱的砂纸:“小陈,你把次卧再收拾一遍。床单要上周新买的那套灰蓝色的。”
“那房间……不是一直空着吗?”我忍不住问。那个房间她从不让我彻底打扫,只偶尔自己进去,一待就是很久。
“空着?”她忽然转过脸,四十多岁的面容上掠过一种近乎尖锐的光彩,虽然疲惫,但仍旧是那种耐看的女人,“他不喜欢灰尘。他快回来了。”
他。又是这个代词。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我来了三个月,只从这房子里捕捉到一些褪色的痕迹——玄关柜深处一双尺码很大的旧拖鞋,书架上几本男性封面的杂志,还有赵姐偶尔对着手机里一张模糊远景照片出神的侧影。
第五天下午,门铃响了。不是快递。
门外是个风尘仆仆的男人,穿着沾泥的工装外套,手里紧攥着一个用塑料布层层包裹的方正物件。他看起来比赵姐年轻些,眉眼间有种被生活磋磨后的硬朗。
“我找赵蔓。”他的声音沙哑,目光急切地越过我投向屋内。
赵姐听到声音,几乎是踉跄着冲到门口。她看着来人,脸上泛起光彩,又瞬间消失,嘴唇颤抖,却没发出声音。
男人把包裹递过去,动作小心翼翼,像捧着易碎的宝物。“姐,”他喉结滚动,“这是他让我带给你的。”
塑料布被颤抖的手指一层层剥开。里面是一本边缘磨损的深蓝色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他们的合影。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光斜射进客厅。赵姐终于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眼神却像是风暴过后的海,汹涌沉淀成某种执拗的平静。她怀里紧紧抱着那本笔记。
那天晚上,她走到了餐桌旁。我热好的汤,她拿起勺子,一口一口,缓慢而坚定地喝完了。碗底将尽时,她抬起眼,看向次卧紧闭的房门,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进寂静的夜里:
“他会回来的。”她顿了顿,仿佛在对那个看不见的“他”许诺,又仿佛只是在加固自己心中的信念。
“他知道的。”
夜色浓重,次卧的窗台上,那盆蔫了许久、赵姐却始终不许我扔掉的一串红,在月光下,似乎挺直了一点点黯淡的红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