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

幼儿园里，女孩子们正热络地讨论着，“我长大以后要当老师”，“我长大以后要当科学家”。

“我长大以后，要当一个漂亮的太太”，彼时的张霁正在摆弄着她的芭比娃娃，将它衣柜里的长裙摆放得井井有条。“切，给人家当太太算什么梦想呀”，小小的女孩们不懂什么主义，只是朴素的价值观告诉她们这不算是个梦想。张霁也不恼，你们懂什么，漂亮的太太可不是谁都能当。

张霁就这样践行着她的初心，在优渥的童年和少女时代里，她依旧亲自实践，成为一个少女生活家，四件套要选高支数的长绒棉，除螨仪要选拍打频率八千次的，当然，漂亮的太太，最重要的还是漂亮，美容院是要办年卡的，普拉提课也要一节不落。

但是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张霁还是没有当上谁的太太，她对自己的要求高，自然对另一半的要求也高。大学时的好朋友左妔就这样把张则宇“引荐”给她，并称之为经济适用男。起初频繁的相亲局让张霁渐渐失去太大兴趣，抱着不驳朋友面子的心态赴约，寒暄过后，话题从共同的引荐人左妔开始，自然而然地滑向彼此，气氛融洽起来。张霁得知他不烟不酒，自己做饭，房子是父母全款买的，月薪不多不少，典型的、甚至有些过于标准的“经济适用男”画像。但奇怪的是，张霁并不觉得乏味。在他平和稳定的叙述里，她感受到一种坚实的可靠感，像一块纹理细密、打磨光滑的木头。回家路上，张霁的心情是许久未有的轻盈。张则宇或许没有她少女时代幻想中的白马王子那般，但他像一块合适的拼图，边缘平整，质地可靠，似乎可以严丝合缝地嵌入她精心构建的生活图景中。她打开手机，看到左妔发来的消息：“怎么样？经济适用男还适用吗？”

张霁想了想，回复：“基础架构稳定，接口兼容性良好，初步测试无致命bug。可以考虑进一步集成开发。”

在一次张则宇的家庭厨艺邀约约会中，张则宇盛饭时，张霁忽然告诉他：“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当个漂亮的太太。”张则宇手一顿。“不是嫁入豪门的那种。”她继续说“就是把太太当成一份事业来做。把家收拾得舒服，把自己收拾得漂亮，等丈夫回家，一起吃饭，聊天，过每一天。”

张则宇把饭碗递给她：“现在呢？”“现在……”张霁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酸甜适中，鸡蛋嫩滑，“现在觉得，还是保持初心。”临走时，张则宇送她到电梯口。电梯门即将合上时，他突然伸手挡住：“张霁。”
“嗯？”
“你当太太，”他认真地说，“一定会很出色。因为我觉得，你本身就是很出色的人。”
“那你呢，你想要这个出色的太太吗？”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张霁看到对面的男人侧着头看着她，认真微笑地点头。电梯下行，张霁看着镜面门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那个摆弄芭比娃娃的下午。那时她以为漂亮的太太是生活的一个终点，现在却觉得，或许它只是一个开始，是一个允许她既爱长绒棉的触感，也爱番茄炒蛋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