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中国科协和中央电视台联合制作了一部访谈纪录片《回家》,其中关于朱松纯教授的采访片段获得广泛传播,我在抖音也刷到了。朱教授在谈及回国报效时数度哽咽,我很感动但也有些错愕,因为我印象中的科技大佬不应该如此感性。
其实我一直也很好奇这位大佬的个人形象,好奇了有四年之久。因为了解他首先是通过北京冬奥会上他的女儿,花样滑冰运动员朱易。当时人们就盛传朱易的父亲是人工智能领域的顶级专家,但毕竟隔行如隔山,我对此始终没有清晰的认知。
孟子说“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但往往是反过来,因为读其书才能知其人。要想了解朱松纯这个人,不如找来他的书拜读一下。他在2024年出版了两本书,堪为姊妹篇,书名寄托了他的学术理念,一本叫《为机器立心》,一本叫《为人文赋理》。前者主要介绍通用人工智能的基本原理,后者则从人工智能视角阐释中国传统文化。后者是我自己的专业,所以暂无兴趣听外行置喙;前者才是我学习的重点,花了一天读完,收获果然不少。
我们时下经常使用的人工智能工具,无论是chatgpt还是deepseek还是豆包,都是依托大数据模型建立起来的,其数据来源是现有的人类知识储备,以文字材料为主,随着投资的累积,这些数据已接近穷尽,但始终解决不了AI幻觉等问题。人们常有一种误解,似乎只要喂给机器的数据足够多,就能彻底解决AI的种种弊端,但这也许如同靠登上珠峰来实现登月梦想,即便穷尽人类数据的极限,也无法仅靠大数据模型就形成真正高水平的人工智能。朱松纯认为,要实现真正的人工智能,关键在于“通用”二字,不是解决单一任务,而是自主生成并解决无限数量的新任务。因此,朱教授回国后,在北大西南门对面的写字楼里成立了北京通用人工智能研究院,希望像物理学统一四大基本力一样,研究出能将所有类型人工智能任务整合起来的大一统理论。如果他能做成这件事,那他在人工智能领域的地位将超过物理学界的麦克斯韦、爱因斯坦、米尔斯和杨振宁。
刻薄地讲,仅仅观看采访视频,很难知道朱教授的爱国热泪中有几分真情,毕竟这个时代吃爱国饭这条赛道也许比人工智能赛道还要拥挤。但读其书后,我明白他的爱国情怀有一个坚实的基础,无法骗人,那就是他对于中国传统文化有着足够深入的了解和难以伪装的热爱。一个顶级科学家会在著作中对传统文化掌故信手拈来,这不是为了迎合外行读者,而是在展示他思考复杂科学问题时真正的灵感来源。例如他“为机器立心”的宣言,无法不使人联想到横渠四句。我们文科生念这四句大话,总有些扭捏,因为心向往之却力所未逮,所以才会扭捏。但通用人工智能的理想是让横渠四句真正得到实现,我只会由衷敬佩。朱教授有两个重要主张,一个是超越大数据模型,将“大数据,小任务”转换为“小数据,大任务”,这就如同禅宗不立文字,拈花微笑;另一个是将为机器设定外在的行为规范转变为使机器向人类的道德观与价值观对齐,这里蕴含了中国哲学史上从“格物致知”到“知行合一”的思想转变。具体到一些细分领域,例如如何使机器获得语言能力,朱教授的灵感来源于甲骨文的象形逻辑;如何使机器获得道德感,他的理论依据竟然是甲骨文中“德”字的构成要素“彳”“心”“十目”,提示我们道德感是内心的决策,来自社会群体的评判,也就是让机器通过观察他人的反应获得道德判断。真是精彩的推理!
朱教授的思路十分发散,除对人文学科有深入了解,还广泛涉猎心理学、教育学、人类学等与人工智能相关的众多学科,因为人工智能要解决的不是纯粹的数学问题,而是真实且复杂的生活任务。没有广博的知识,没有对生活的细致观察,就不足以承担这类研究。这也提醒我们人文学者同样应该打开学科视野,当理工科学者在努力突破壁垒时,我们又怎么能抱着学术专精化的执念不放呢?
如果用普通人的眼光来读朱教授的书,会觉得书中“登味儿”十足,因为作者确实十分自信,很喜欢引用自己过去的成果,即便引用他人成果,那也不是自己的导师就是自己的学生,好像这个学科已经被他们师门垄断了----说不定真是这样。多亏我在阅读之初努力克制住了对这种腔调的厌恶,直到读出一点门道之后,才不得不承认这真是一个有思想的聪明人。唉,他不自信谁自信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