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刚进入中国那会儿我是个初二的学生,用家里的电话线连上电脑时感觉打开了新世界,尽管回想起来那会儿的网速就如同绿皮火车似的。如同很多人对AI的恐惧排斥一样,互联网当年也是一样让人“警惕”的东西,那些“警惕”至今都是有立场的,但历史车轮被科技驱动朝前滚的时候,由不得人类喜欢或不喜欢。
我大概是从去年夏天开始高频使用AI的,部分因为写论文时需要一个好用的语言润色助手,部分因为那是我作为人类对新生事物的好奇。除了观察自己和AI之间的互动关系之外,我也很喜欢观察不同人与AI之间的关系与态度。
博士项目上大多数同学对AI抱有极其反对与怀疑的态度,我能理解他们的立场,但又觉得这种反对与怀疑就像是那些“屏幕有害论”一样,有实证依据却忽略了社会经济因素:对没有更多时间精力及金钱资源的人来说,各种屏幕带来的“快乐”也是真实的,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个大院子可以随时放下屏幕去闻闻泥土香气的。如果那些同学和我一样受困于无法用母语酣畅写作的局限性,也许会对AI的态度更加温和一点。
我也观察到一些彻底拥抱AI到近乎丧失自己主体性的状态,比如遇事不决都问AI,哪怕一个行业专家分享真知灼见,都要来一句“可AI不是这么说的”。AI用来进行心理支持的好处在我看来还挺多的,但局限性也不比好处来的少,要想“使用”AI而不是被AI“使用”,其实对人的主体性要求非常高,甚至需要一些恰到好处的“病理性”:一个人需要点NPD特质才可以用好AI(不把对方当人,只考虑如何“为我所用”),讨好型与低自尊的人很可能会在AI世界里会进一步丧失面对现实世界的能力。
我还观察到的是,在AI的世界里,心理健康的鸿沟很可能会被进一步扩大而不是缩小。在心智化理论里有个概念叫“认知信任epistemic trust”,用大白话来解释就是一个人在多大程度上可以信任他者给出的信息是可靠且能为自己所用的。比如别人说“今天外面很冷,多穿点”的时候,你本能的反应是相信还是怀疑,会觉得对方是在关心你还是在控制你,这部分的行为情感状态就与epistemic trust有关。
具体到AI应用场景里,Epistemic Mistrust(认知普遍不信任)的状态下,一个人会不断质疑AI给出的信息是不是“足够好”。对AI保持一定程度的不信任在我看来是重要的,但每天花大量时间用AI,即使在AI给出了足够好的回应的时候也嗤之以鼻的人,估计在现实世界里大概率也是有人际间的信任问题的:其实即使在没有AI的时代,犯错与冒险是人类社会不可避免的存在,如何在一个并非“天下无贼”的世界里享受关系、工作与生活,在我看来就和如何在AI时代活得更好的命题是差不多的。
而Epistemic Credulity(认知轻信)则是认知信任的另一个极端,类似上文里提到的重度依赖AI的情形,在现实世界里,大概类似于“别人说啥都信”的心智状态,会因为轻信一些东西而失去现实检验功能,甚至造成大大小小的有形无形损失。
我还观察到的一种状态是被AI应用放大的俄狄浦斯式焦虑:AI只是对我一个人说这样的话吗?如果AI对谁都这样,是否就不可信也不值得珍惜?如果AI不是一个活生生完整的人,话说得再漂亮有何意义?在现实世界形形色色的人际关系里,这样的俄狄浦斯式焦虑无处不在:领导表扬我了,但ta是不是也表扬了别人?对象以前给EX送过类似的礼物,如果ta也送我类似的东西,这是否意味着这样东西必定是垃圾?如果身处一段situationship无法进入承诺关系,这种不完整的关系是否依旧能让我感到滋养?上述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我尊重每个人对此的内心回答,只是想说这些现实世界里的内心冲突在使用AI的世界里并不会被弥合,而是会不断复现甚至放大。
也许以后我的想法会变,但此时此刻的观点是,AI时代对人类心智功能的考验其实是更大的,一个人需要有足够健康的认知信任水准才能用好AI,以及AI无法替代一个人真正构建亲密关系的过程,在AI世界里做个积极的NPD,在现实世界里带着慈悲心好好爱人,这种两面派人生还很考验健康的心理分裂功能。加油吧大家。
发布于 英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