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读《读者》(2025.19),印象较深的是《拥抱你的紫色》一篇。照我的理解,这个紫色个,实是自我个性的象征。文中引了布琳•布朗的一段话:“归属感指的是你真正的自我被接纳了,而融入指的是你必须变得跟其他人一样才会被接纳。如果我可以做自己,这是归属感;如果我必须像你一样,这是融入。”这个分析很有启发性,有助于理解陶渊明在仕隐之间的最终选择。马斯洛有所谓人类需求五层次理论,其中爱和归属需求(Love and Belonging Needs)位居第三层级,处于核心地位,显然十分重要。那么,归属感是怎样产生的呢?跻身某一圈层,被混迹其中的大多数人所接纳,从而获得相应的身份和地位,是否就会产生归属感?布朗•布琳认为不尽然,关键要看你的自我个性在这一过程中有没有被摧毁。如果你是以牺牲真正的自我为代价才得以被接纳,那不叫归属,那只能叫融入。只有在被接纳的过程中自我性情得以保持,即依然可以做自己,才会有归属感。以这个标准来审视陶渊明面对仕隐岀处的复杂心态,可以获得所谓同情的理解。陶渊明在诗文中自认“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厌弃世俗,爱恋自然,这是他一生个性的主调。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以此难移之本性,而投身于世网仕途,势从扞格难通。官场的规则不会为了陶渊明一个人而改变,想要被接纳,必然要从改变自身做起。变成一个另外的自己,可以被接纳,但是陶渊明说,违己交病。背弃自我,又使他身心皆如被病痛所困。陶渊明还是不能变成另一个人。而且,即便陶渊明实现了自我变身,从而被官场接纳,按照布琳•布朗的说法,这也只是融入,不是归属,不能获得需求被满足的快感。为了寻得真正的归属感,陶渊明别无选择,只能回向田园丘山,回向自然,回向少年时代的精神原乡。陶渊明写《归去来兮辞》,写《归园田居》,写“因值孤生松,敛翮遥来归”“托身已得所,千裁不相违”,写的既是身体的归来,也是心灵的归宿,是真正意义上的归属。田野接纳了他,禾苗林木接纳了他,家园接纳了他,炊烟接纳了他,乡民接纳了他,亲朋接纳了他,总之,是自然接纳了他。无需改变自己而被接纳,多么幸福!陶渊明喜欢写生活中的小确幸,“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欢言酌春酒,摘我园中蔬”,“邻曲时时来,抗言谈在昔。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春秋多佳日,登高赋新诗,过门更相呼,有酒斟酌之”,浅语而具深味,细事而有真趣,完全和谐,没有半点别扭,透出的实是真真切切找到归属感的底气。陶渊明的这种写作,是一种炫,炫耀自己的安乐和幸福,也是一种分享。炫耀欲和分享欲爆棚,是少年心态的体现。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陶渊明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发布于 山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