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阴兴国园

这园子是叠印着时间的。入口并不张扬，只在粉壁开了一处月洞门，上头是青黛瓦镶出的飞檐小顶，像旧时册页上一枚闲雅的朱印。门前一对石狮，憨实地踞着，像是看护了数百年，终于看淡了，将一份警觉化作了宽厚的沉默。

进了门，一面巨大的黄石照壁当胸而立。石是嶙峋的，缝隙里挣扎出几丛细弱的凤尾草，微微地颤。绕过照壁，是一池曲水，几乎占了园子的大半。水是静的，绿得有些深沉，将周遭的屋宇、亭台、杂树，不慌不忙地吮吸进去，再吐出些朦胧而荡漾的倒影来。水上有桥，贴着水面迤逦穿过，近乎朴拙。人行其上，鞋底与微湿的石面轻叩，声音短促而实在。视线顺着桥的引导，到了池心一方小洲。洲上立着一座石塔，形制是六面的，不高，苔痕自底处向上浸润，到了中层以上，才渐渐淡了，露出原本灰白的石质。塔是宋代“兴国”年间的旧物，这园子便由此得名。它只是静静地站着，承着风，也承着无数道目光的抚摸，将“兴国”那年号所意味的遥远熙攘，都沉淀为此刻的坚硬与岑寂。

水是这园子的经脉，假山与亭台便是它的骨肉。假山倚在北墙下，用的是太湖石，垒叠得颇有章法。山中有隧，可容人侧身穿过，隧内阴翳沁凉，石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隧的出口，连着一段向上的石阶，阶旁有老藤垂挂。山顶之上却很平缓，置着一张石桌，四个石鼓凳。站在这里望出去，那池水方才的全貌才清晰起来，像一块温润的碧玉，被小心翼翼地安放在亭榭与回廊的怀抱里。东南角上，有一水榭探入池中，飞檐的角指着天空，檐下悬着一块匾，题着“映月”二字。此刻看不见月亮，但能想象得到，当清辉泻下时，这水榭连同它的倒影，通体都会泛起一种空明的银白，与那沉黯的石塔遥遥相对，一今一古，一轻灵一凝重，都浸在同样的水里。

园中的建筑，廊是穿针引线的。回廊沿着池岸曲折，朱红的柱子已经有些斑驳，顶上覆着青黑的瓦，形成一道幽深的荫蔽。廊壁开着各式各样的漏窗，有海棠形的，扇面形的，如意形的，每一个窗框，都成了一幅活着的画。这边框住几竿伶仃的竹，那边框住一角骤然翘起的亭翼，再往前走几步，或许就框住了对岸一个游人静坐的侧影。这廊子仿佛懂得中国画里的留白，它自己不填满，却让景致从那些空处渗进来，行走其间，步移景换，总会有些小小的意外之喜。

园子的西隅，相较于中心的灵动，显得有些肃穆。一片松林，疏疏地立着，地下铺着厚厚的、金黄的针叶，踏上去软软的，几乎没有声响。林边有一处敞轩，里头立着几方石碑。碑文已漫漶难认，只有些笔画的筋骨，还倔强地抵着时间的侵蚀。这里少有游人驻足，唯闻松涛细细的，像是从很远古的地方吹来的叹息。这肃穆并不迫人，反而与那池水的柔、假山的趣、回廊的曲，达成一种和谐的共存。

太阳渐渐西斜，光变成了稠密的金色，分量也仿佛重了些，斜斜地铺过来，将石塔长长的影子投在水中，随着水波微微扭动着，像是在另一个清凉世界里呼吸。几个老人坐在池边的石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声音是吴语的软糯，散在风里，听不分明。一个孩童跑过九曲桥，咯咯的笑声惊起了池边柳荫里的一两只鸟，扑棱棱地，翅尖掠过水面，点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这便是一个完整的兴国园了。它不大，没有名园那种摄人心魄的壮丽，但它却很深，像一口古井，轻易探不到底。它将宋时的一方塔影，明清的一角亭台，乃至今日寻常人的片刻闲暇，都安然地纳于自己方圆之内。水是它的面，山石是它的神，廊榭是它的韵，而那无处不在的、叠印交融的时间，则是它静默无语的灵魂。它只是在那儿，在江阴城的一隅，不为等人，也不为诉说什么，却让每一个走进它怀抱的人，不由自主地慢下脚步，将心头的纷扰，暂时卸在那一片沉静的绿水之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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