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庭树 26-01-06 14:36
微博认证:网络作家 代表作《不想对你心动》

我表舅厂子里原先有个混子,天天在车间惹事。

谁也治不住。后来表舅托关系把他塞去跑长途货运,跟的老师傅是个老江湖。头一天出车,那混子嫌规矩多,跟老师傅呛起来了。老师傅没吭声,等车开到荒山野岭的省道边上,突然一脚刹车。老师傅从座位底下抽出一根缠着电工胶布的撬棍,咣当扔在仪表台上。

“觉着自己挺横是吧?”他摇下车窗,朝外头黢黑的野地吐了口痰,“这儿往前五十里没派出所,往后五十里没加油站。你要现在能把我撂倒,车你开走,货你卖了,算你的本事。”

那混子盯着撬棍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说师傅您这是干啥。老师傅说,不干啥,给你上个课。这路上有三种人不能惹:一种是方向盘握得比命紧的,一种是货比人值钱的,还有一种,他顿了顿,眼睛在黑暗里发亮,是见过前两种人最后都栽在哪儿的人。

老师傅说完就把撬棍收起来了,重新挂挡上路。那混子后来跟了老师傅三年,再没犯过浑。

跑车的第四年头上,混子已经能单独跑西北线了。有回在甘肃境内拉了一车药材,半夜经过一段盘山路,远远看见前面有棵倒树横在路中间。他心里咯噔一下,这招数太老了,老到一般路匪都不好意思用。车还没停稳,黑影里就窜出来三个人,都蒙着半张脸,敲他驾驶室的门。

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师傅,借点油钱。”这话说得客气,手里掂着的钢管可不客气。

混子没下车,只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哥们儿,我这车满载,刹车不好使,刚才差点没刹住。”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那三人,反而盯着后视镜里黑漆漆的山路。

瘦高个旁边一个胖子不耐烦了,一钢管砸在后视镜上。镜壳子啪嚓碎了,玻璃碴子溅了一身。混子这时候才转过脸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后视镜八百。”他说。

那三人都乐了。瘦高个说你这人还挺有意思,我们要是不赔呢?混子说那就没法子了,我这人有个毛病,账算不明白睡不着觉。他慢吞吞解开安全带,瘦高个下意识退了一步——结果混子只是俯身从副驾驶座位底下拖出个帆布包。

拉链一开,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修理工具,扳手、套管、千斤顶手柄,都擦得锃亮。最底下压着根缠着电工胶布的撬棍,胶布颜色已经发黑了。混子把撬棍抽出来,掂了掂,突然问:“你们知道这路上最蠢的是哪种人吗?”

三个人没接话。混子自己答了:“就是拦车不看车牌号的。”他拿撬棍轻轻敲了敲车门框,“这车是挂靠在陇西运输公司的,公司老板姓陈,道上喊他陈瘸子。他左腿是不是瘸的?是二十年前让人在秦岭道上敲断的。敲他腿的人姓刘,现在还在新疆服刑。陈瘸子每年清明都去给那人老母亲送钱。”

瘦高个蒙着脸,但眼神明显晃了一下。混子继续说:“陈瘸子车队有个规矩,每台车座位底下都放根缠黑胶布的撬棍。不是用来打架的,是用来认人的。见了这棍子还要动手的,那就是要和整个陇西线过不去。”

胖子小声问瘦高个:“哥,真的假的?”瘦高个没吱声,盯着那根撬棍看了半天,忽然抬手摘了自己脸上的破布,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左边眉毛上有道疤。他朝混子抱了抱拳:“对不住,眼拙了。”转身踢了胖子一脚,“把树挪开!”

树挪开后,混子没急着走。他扔下去半条烟:“前头二十公里有加油站,油钱记我账上。”瘦高个接了烟,犹豫了一下,说:“师傅,再往西六十公里那段在修路,不好走。你天亮再过去,安全。”

车重新上路后,混子在反光镜里看见那三个人还站在原地,越来越小。他伸手把剩下那个后视镜掰正,碎玻璃哗啦掉了一地。天亮时分他开到修路那段,果然坑坑洼洼的,好几处都堆着碎石。有养路工在那边抽烟休息,混子停下车,问他们这路还得修多久。一个老工人说早呢,这路邪性,白天修晚上塌,也不知怎么回事。

混子递了包烟过去,老工人话就多了起来。他说前两天有辆货车在这儿翻沟里了,司机到现在还没找着人,货让人搬得干干净净。“这年头,啥都不好干。”老工人最后这么总结。

混子点点头,重新发动车子。开出十几公里后,他忽然在路边停下,从帆布包里翻出那根撬棍,拿着看了好一阵子。胶布确实该换了,边缘都磨得起毛了。他想起老师傅当年说的话,关于三种人的话其实还没说完,老师傅后来喝醉了才补充了最后一句:这路上真正能活到老的,往往不是最横的,而是最记得住事的。

他把撬棍塞回座位底下,挂挡,给油。车子继续往西开,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得柏油路面发亮。前方是个长长的下坡,转弯处立着块蓝色警示牌,写着“事故多发路段,减速慢行”。混子把车速降到四十,稳稳地转过了那个弯。

发布于 北京